想不通的问题

欧丝缇没有回宿舍。

她走过了回廊，走过了图书馆，走过了训练场的大门，最后在教学楼后面一条几乎没有人经过的小径上停了下来。这里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落如帘幕，把午后炙热的阳光筛成了一地碎金。

她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把课本放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然后——发起了呆。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放空思绪”这件事好像不太管用了。以前她只要什么都不想，大脑就会像一台被按下暂停键的机器，安静而妥帖地进入待机状态。但现在，她的大脑不但没有被按下暂停，反而像是被人按下了播放键，而且还是循环播放。

播放的内容很简单。

谜亚星。

她闭上眼，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晰了。她看见他推眼镜的样子——不是刻意耍帅，而是真的在想事情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用食指抵一下镜框中间。她看见他笑起来的样子——不是那种大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带着一点“我就知道”的小得意。她看见他认真地听她说话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头到尾不会打断，等她说完了才会点点头，说“原来如此”或者“你说得对”。

你说得对。

欧丝缇忽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不自觉地弯着嘴角。

她赶紧把那个弧度收了回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这不对。她想。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标准，客观地、理性地、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地……列出了几种特质，然后发现谜亚星恰好符合了其中大部分。这只是一个巧合，不代表任何东西。

可是，那些特质——聪明的，有礼貌的，会尊重别人的，魔法能力强的，足够优秀的——把这些词拆开来看，每一个拿出来，萌学园里都能找到符合的人。聪明的有谁？很多。有礼貌的有谁？也不少。魔法能力强的有谁？艾瑞克就很强。足够优秀的……这个标准太主观了，几乎不能算作一个标准。

但是，当这些词全部加在一起，当她把这些特质像拼图一样拼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那个形状，刚好就是谜亚星。

不是艾瑞克，不是任何人，就是谜亚星。

欧丝缇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了掌心里。她的耳尖有点发烫，心跳还是不太正常，这些生理反应让她感到一种陌生又无措的窘迫。她一向擅长处理各种复杂的问题——高难度的魔法咒语，晦涩的理论典籍，甚至调配解药时那些繁复的比例换算——她都不在话下。但此刻，她遇到了一道从来没有预习过的题目。

这道题的题目叫做：你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而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始解题。

“欧丝缇？”

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来。

欧丝缇猛地抬起头。

谜亚星正站在她面前，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魔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那缕挑染的紫色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他歪着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和关切。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我刚才在走廊那边看见你走过去，叫你你都没听见。”

欧丝缇看着他，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然后她迅速地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回平时那种淡淡的、从容的样子——至少她希望自己调整过来了。她的手从脸上放下来，自然地交叠在膝盖上，挺直了腰背。

“在想一个咒语。”她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想得太入神了，没听见。”

谜亚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而是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臂。

“什么咒语这么难想？”他把魔方放在膝盖上，侧过脸来看她，“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你。”

欧丝缇沉默了一瞬。

“……不是难，是想不通。”她含糊地说。

“想不通？”谜亚星挑眉，“我以为你什么都能想通。”

欧丝缇没有说话。

她偏过头，看着谜亚星的侧脸。他正低头转着手里的魔方，手指翻飞，色块在他指尖快速轮转，发出细碎的咔哒声。他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尤其明显，微微翘起一个弧度。她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这个？

“怎么了？”谜亚星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欧丝缇迅速移开视线，看向前方那棵老榕树。

“没什么。”她说，“你来找我有事？”

“哦，对。”谜亚星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我刚才去图书馆，帮你查了一下你上次说的那个光魔法进阶理论的补充资料。图书馆那本被人借走了，不过我跟管理员问了，下周就能还回来，我已经帮你预约了。”

他把本子递给她，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是书名、索书号和归还日期，字迹工整又干净。

欧丝缇接过本子，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回响。

“你就为了这个来找我？”她问。

“对啊。”谜亚星答得理所当然，“你不是说那本书很重要吗？”

欧丝缇攥紧了本子的边角。

她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忽然变得很重，像是加了某种她还不懂的重量。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嗯，谢谢你”。

谜亚星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的反应有点奇怪，但没有深究。他把魔方转好了一面，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吧，快到午饭时间了。你要去食堂吗？我正好也要去。”

欧丝缇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阳光里，逆着光，轮廓被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朝她伸出手，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为之，但欧丝缇看着那只手，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一拍。

她没有去握。

她拿起旁边的课本，自己站了起来。

“走吧。”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

谜亚星收回手，也不在意，笑了笑，转身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和往常一样，不远不近，刚好一臂。

欧丝缇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缕紫色的头发在光里轻轻晃荡。她把手里的小本子捏紧了一点，又松开。

她想，她可能真的需要好好想一想这件事了。

不是想咒语。

是想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