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初射，春风和煦，道旁的柳树冒出嫩芽，点点翠绿，给初春饰上了点缀，熬过了凛冽的寒冬，是新生的开始。

素可垂着眼眸默默地收拾着衣物，折叠整齐，放到行李箱内，素妈喋喋不休的讲着道理，唾沫喷在了拖把上也毫不在意，她用布满厚茧的手在拖把上攥了攥水，弯腰开始与地板周旋。

“我可是提前跟你说好了，素可，你出了这个门去省城，就永远都别回来，听见了吗？”

“永远都别回家，天天就是找我要钱，赔钱货！”

“……”

面对这些刺耳的话语，她早习以为常，从她决定去省城上大学开始，她早已想好了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如何去走。

“非要去上大学，把家里收拾的妥妥当当的，相个亲结婚，在附近找个活干，好照顾你弟弟呀！”

“是谁把大学录取通知书藏起来的？！”

素可听着妈妈说的那些捅在心窝上的话，她从不吭声，从自己记事起，在家默默无闻，任劳任怨的干着活，有什么好东西先让给弟弟，这些自生下来就有的规则，她一直遵守，从未打破，直到妈妈最后把大学录取通知书藏起来……

“我那是藏起来吗，那是为了你好，将来指望你弟弟就行了呀，女孩子嘛，终究比不过男孩子嘞！”

她放回拖把，又拿起抹布走向水池，清水冲洗着抹布，但不管再怎么拧出水后再清洗，却始终难以洗下污渍。

她环视家里，嘴角扬起一抹讥笑，看着妈妈与家务打了一辈子交道，将这一生都葬送在为了家庭，为了孩子，为了男人……她从来没轻视过妈妈的劳动，究竟是谁瞧不起呢，究竟是谁不尊重她的劳动呢，还真是难说了。

她心痛，却也恨，恨透了这些思想，什么女人就该怎么着，都是狗屁，我什么样子女人就是什么样子。

“比不过男孩子，那是你给自己洗脑的思想，与我无关！”

素妈闻言瞪大了双眼，把清洗完的抹布往桌子一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发出吱呀的声响，一边收拾一边向素可讲述自以为是的那套“吃喝不愁”，唾沫混着话语横飞四溅。

“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嫁个好男人，又让着你弟弟，他将来不得感激你呀，你什么都不愁啦，女孩子嘛，不争不抢最好啊！”

素可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叹了口气，一言不发的看着她，这个在家里任劳任怨，围着家庭转了一辈子的女人，直到她把话说完。

“妈，”她艰难开口，叫了十几年的妈，可一开口，那句妈却并非真的想叫，“我明天早上就走。”

素妈站起来又坐回板凳上，手中单抹布因被攥紧滴下水渍到地板上，她听到女儿的话顿了顿，却什么都没说。

哐当——沉闷的关门声响起，接连着是反锁的声音，连同素可的心也上了锁。

素妈望着反锁的门，泪水滑落脸颊滴在地板上，内心的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叹息。

鸟儿在屋顶叽叽喳喳的叫着，一缕阳光从窗帘缝中溜进屋内，素可揉了揉眼睛，想到今天就可以去省城，她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洗漱完，拉起行李箱的杆子，迈开步子就要走。

“素可，吃完饭再走吧。”

素可停下脚步，看着闷头吃饭的父亲和弟弟，还是坐到了餐桌前，拿起筷子吃饭。

妈妈给她夹了一筷子肉，哽咽道：“快吃吧，刚炒的呢，热乎。”

砰——看到这一场景的爸爸素铭深猛的一摔筷子，怒道：“她弟弟都还没吃，你先给她夹上了！”

“我看素可这不是快走了嘛，寻思先给她夹……”素妈的声音越来越小，细弱蚊子，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素铭深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素妈冲素可尴尬地笑了笑，示意她快吃，而她的弟弟一言不发，似乎早就习惯了，即使没有向着他由着他，也不哭不闹。

“妈，我先走了。”

素可拉起行李箱，踏出家门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家，泪水总是比幸福先到来的家。

“可可，妈送送你吧，行吗？”

素可没有回答，任由妈妈跟着她到车站，一路上两人交谈甚少，她望着天空，蓝天白云，处处是好景象，她之前多次逃出家，时时走过这条路，当时跑的太快太急了，以至于没有好好停下来看看沿途的风景，原来，这么美。

“妈，你看天空。”

素妈望向素可指着的天空，白云用缓慢的速度在天空上移动着，鸟儿展翅飞过，微风吹动叶子沙沙作响，湛蓝的天空下，素可一袭白裙，这对她来说，未来的路是空白的，可以尽情由自己书写，再也由不着别人替她做决定了。

火车站人流涌杂，沸沸扬扬，她看着这些人，他们互相拥抱着，擦拭彼此的泪水；他们四目相对，眼眸里是诉说不玩的浓情蜜意。

“可可，你等等。”

素妈叫住了即将踏上火车的素可，她从布袋里翻出五百块钱，有零有整，她将那几张皱巴巴的纸钞卷起来塞到了素可的口袋里，带着歉意的笑道：“这是妈妈给你留的钱，过年的压岁钱，妈妈一直替你收着，你去城里上大学用到钱的地方多，这小地方又用不着什么钱。”

素可看到被塞进口袋的皱巴巴五百块钱，一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握行李箱杆子的手紧了紧，却始终没让它掉落。

“可可，有些事是妈做错了，你快上去吧……”

素妈看着她欲言又止，那句话却还是说不出口。

随着汽笛声响起，它载着对新生活的憧憬，车轮在轨道上滚滚向前，过去的包袱砰一下被扔下了火车，它并未言语，却用速度诉说着未来的故事。

素可在火车上小眯一会儿，手机备注柠檬的联系人发来一条短信：地址是锦盛小区3单元6楼，钥匙在地毯里面最左边，我在水饺店帮忙没法儿去接你，到了就上去吧，你的房间在左手边，爱你呀可可豆。

离家这个决定，并不是一时兴起。

高中三年，她也攒了不少钱，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定这个决心的呢……

大概是因为爸爸的那句：将来你嫁人之后彩礼钱要拿去给弟弟买车的。

忘了吧，素可，忘了这一切，这句话她告诉了自己无数次，现在，她终于有了可以忘记的能力。

她看着手机里攒下的几千块钱，想起来自己一攒下钱就跑到很远的地方换钱，跑到嗓子充血干咳也不想停下，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只是因为上一秒在村里商店换钱下一秒老板告诉了父母，自己的攒的钱打水漂……

“师傅，麻烦您在这儿停下吧。”

素可把行李搬下车，映入眼帘的是老破小，垃圾桶溢到周围，腐烂的气味侵入她的鼻腔，她用手在鼻尖挥了挥，虽然没什么用。

她看着眼前的环境，默默叹了口气，一个人影都没有，奇怪，张柠没下来接她吗？她給张柠发去了消息：小柠，我到了。

没多久她就收到了张柠发来的语音：可可豆，不能帮你搬行李，对不起啦，等我下班回家给你带你最爱的巧克力，带坚果的哦！

素可听完语音嘴角微微一笑，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这么活泼开朗，用乐观的心态积极面对那一地鸡毛的生活，整个高中她们几乎没有断联，只是高二那年她家里情况特殊，被迫辍学，如今自己到这儿上大学，合租能互相有个照顾。

素可把行李搬上楼后气喘吁吁的打开门，这个新家，似乎有些乱，溢出来的垃圾桶，堆满碗筷的水池，堆满饭盒的桌子……

这个张柠，平时就这么生活的？

素可走进了张柠为她准备的房间，干净整洁，床单和被罩都是新换的，是她喜欢的风格，桌上还放着高中时期她俩的合照，照片上两个人笑得甜美，青涩又懵懂，她一时失神，没想到她对自己如此关心……

原生家庭缺少关爱的她，平生收到这样的关心，心间涌上一股热流，不禁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