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渺宗的内门与外门,隔着一道青竹长阶,气象却是天差地别。
外门热闹喧嚣,弟子往来匆忙,处处都是争强好胜的气息;而内门依山而建,竹影幽深,石径干净,两侧立着不少试剑石与剑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竹香与经年不散的剑意,连风声都显得沉静几分。
主修剑道的宗门,对内门弟子的管束,自然比外门更为严苛。
季时安跟在引路执事身后,双手揣在袖中,脚步不紧不慢,一身洗得发白的外门青衫,在一众身着精致内门服饰、气息沉稳的弟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腰间那柄连灵光都没有的旧铁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看上去毫无出彩之处。
他心里半点没有升入内门的欣喜,反倒满是无奈。
本只想在外门安稳躺平,每日晒晒太阳、混混日子,把养老生活过得舒舒服服,谁能想到一场内门选拔,竟把他逼得不得不露一手。更糟的是,力道没收住,直接被执事看中,破格提进了内门。
往后晨修、剑课、宗门小比一应俱全,想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偷懒,怕是难如登天。
引路执事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修士,周身灵气内敛,一看便是浸淫剑道多年的人。他将季时安领到一处靠山脚的僻静小院,抬手推开竹门。
“这是你的居所,内门弟子独居一院,比外门清净,也少了纷争。”执事声音平淡,指着院中的石桌与竹椅,“三日后卯时,前往中央剑坪参加晨修,不得迟到、缺席,违者按门规处置。”
季时安微微拱手,姿态恭顺却不显卑微:“有劳执事。”
执事转身离去。
待院门关上,季时安立刻松了口气,径直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后背往竹椅上一靠,长长舒出一口气。
小院不大,胜在清净。墙角种着几株青竹,风一吹便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落在身上暖融融的,正是他最喜欢的模样。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这里是内门,规矩繁多,再也不能像在外门那样随心所欲。
他刚闭上眼,打算享受片刻难得的安宁,院门外便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季师兄,在吗?”
清软温和的声音,入耳便知是谁。
季时安眼皮动了动,心底轻叹一声。
这妮子怎么又来了。
还是只能不情不愿地起身,拉开了竹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温清禾。
升入内门后,她已经换上了内门弟子的剑裙,裙角绣着细巧的青竹纹路,腰间佩剑端正,剑鞘素净,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如竹。肌肤莹白,眉眼干净,浅杏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带着新晋弟子的礼数,站在门外。
“我住在隔壁院落,日后便是邻居,特来打声招呼。”温清禾语气清淡,举止得体,分寸感恰到好处。
季时安靠在门框上,身形依旧散漫,微微点头:“嗯,知道了。”
语气算不上热情,也算不上冷淡,就是他一贯的样子,懒得应酬,懒得客套。
换做旁人,或许会觉得被怠慢,可温清禾像是早已习惯了他这般模样,只是目光极轻地扫过他腰间那柄旧铁剑,随即又落回他的脸上,顿了顿,才轻声开口。
“内门不比外门,晨修、剑理课、试剑练气,皆是必修,缺席一次便会记过。”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浅淡的提醒,“师兄往后,还是多上心一些,免得再受责罚。”
季时安随口应了一声:“晓得。”
温清禾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不再多言:“不打扰师兄歇息了……哦,师兄,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啊……炼气10层?应该吧。”
“不想说就不说。”
话音落,她便转身,步履稳轻地走向隔壁小院,背影利落干净,没有半分拖沓。
季时安看着她关上院门,才慢悠悠收回目光,重新坐回石凳上。
隔壁住了个心思通透、眼神又亮的师妹,往后想继续藏拙,怕是要多费几分心思了。
他甩了甩头,不再多想,闭眼靠着竹椅,继续享受这短暂的悠闲时光。
三日时光一晃而过。
卯时刚至,天色微亮,中央剑坪上已经站满了内门弟子。
数十名弟子整齐列队,人人佩剑而立,身姿挺拔,气息沉稳,没有一人随意交谈。剑坪中央,站着一位身着灰袍的长老,须发半白,双目开合间自有一股凌厉剑意,乃是内门专管晨修的赵长老,修为深不可测,在门中威严极重。
季时安刻意站在了队伍的最末尾,尽量缩着身形,把自己藏在人群阴影里。
他依旧是那身旧青衫,双手揣在袖中,长剑垂在身侧,连拔剑的架势都没有,目光放空,眼神涣散,一副随时都能站着睡过去的模样,与周围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
身旁几道隐晦的目光不断扫过他,伴随着极低的议论声。
“他就是那个外门破格进来的季时安?”
“听说外门选拔上,一剑就把炼气七层的弟子震飞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看他这样子,怎么都不像深藏不露的人,怕不是走了什么偏门?”
季时安充耳不闻,权当耳边风。
他来晨修,本就是为了应付规矩,只要不被盯上、不被赶出去,怎么混都成。至于旁人的议论,他半点都不在意。
晨修伊始,先是半个时辰的基础吐纳。
所有弟子闭目调息,灵气顺着周身经脉缓缓运转,剑坪上只剩下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季时安也跟着闭眼,却根本没有认真运转功法,只是装模作样地调息,心思早就飘到了院中的晒太阳的石凳上。
他体内的金丹自行运转,灵气自动流转,根本不需要他刻意修炼。这般基础吐纳,对他而言,与发呆毫无区别。
吐纳结束,便是今日晨修的重头戏——统一演练云渺宗基础剑法《流云十三式》。
赵长老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响彻剑坪:“拔剑!”
一声令下,呛啷之声连绵不绝。
数百柄长剑同时出鞘,剑光清亮,整齐划一,灵气与剑意交织,气势肃然。所有弟子神情肃穆,凝神聚力,准备演练剑法。
唯有季时安,慢吞吞地伸出手,指尖轻搭剑柄,有气无力地将长剑拔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起式!”
长老口令落下,弟子们齐齐抬手出剑,招式标准,行云流水,剑光舞动间带着规整的韵律。
季时安手臂有一下没一下地跟着比划,动作轻飘无力,招式松散马虎,别说灵气御剑,就连最基础的手腕发力都显得敷衍至极。
他刻意把所有气息尽数收敛,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资质平庸的普通弟子,只求能蒙混过关。
可越是想藏,便越是显眼。
队伍前方,温清禾的身影格外突出。
她身姿挺拔,剑法沉稳,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至极,《流云十三式》被她演练得毫无瑕疵,灵气顺着剑身流畅运转,剑光柔和却坚定,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尽显扎实功底。
她全程专注练剑,可余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飘向队伍末尾的那道身影。
同样是新晋内门弟子,她拼尽全力做到极致,不敢有半分松懈;而季时安,依旧浑水摸鱼,敷衍了事。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外门选拔上,拔剑半寸,轻震灵气,便轻而易举地将一名炼气七层的剑修震飞下台。
这般矛盾的模样,加上三天前的那次询问,让她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
晨修过半,赵长老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全场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长老目光缓缓扫过队列,最终,指尖一抬,径直指向了队伍最末尾。
“最后一排,左侧那个弟子,出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集中在了季时安身上。
季时安僵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一顿。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缓缓升起。
麻烦,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赵长老神色严肃,声音不带半分波澜:“今日便由你,当众完整演练一遍《流云十三式》,让我看看,外门破格进来的弟子,究竟有几分功底。”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好奇、探究、看好戏的目光。
季时安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次,想再浑水摸鱼,是不可能了。
只能……再露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实力,应付过去就好。
他缓步走出队列,站在剑坪中央,周身依旧没有半分凌厉气息,看上去还是那副懒散无害的样子。
无数道目光注视之下,季时安缓缓抬手,握住了腰间那柄毫不起眼的旧铁剑。
这一次,他没有再只拔半寸。
呛啷——
一声清越的剑鸣,长剑彻底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