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云渺宗外门讲法堂内已经坐满了弟子。
旭日初光从木窗透入,落在整齐排列的案几上,四下只有轻微的翻书声与调息气息,显得安静而有序。
季时安坐在靠窗最末尾的位置,姿态一如既往地随意。
他手肘轻抵桌面,指尖微微靠着额角,双眼闭合,呼吸平缓,看上去已是半睡状态。坐姿放松,与周围正襟危坐的弟子形成了十分明显的对比。
他垂落的眼睫安静不动,整个人透着一股懒得动弹的慵懒,对堂内肃穆的氛围毫不在意。
对他而言,这些基础的引气讲解与宗门规矩,听与不听并无差别,与其强撑着端坐,不如闭目歇息片刻。绝对,不是季时安自己犯困了。
身旁偶尔有几道目光扫过,伴随着几句极低的议论。
“又在睡。”
“整个外门也就他一个了。”
声音不大,季时安却能听清,只是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周遭的议论与他毫无关系。
不多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负责授课的周长老缓步走入讲堂,原本还有些许细碎动静的堂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老者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很快便定格在角落那道懒散的身影上,眉头微微一皱。
“季时安。”
一声轻喝落下,季时安猛地回过神,身子轻轻一颤,茫然抬起头。他眼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蒙,愣了片刻,才下意识开口:“长老,下课了?”
话音一落,讲堂里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低笑。
周长老脸色沉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入门十年,修为仍停在炼气一层,上课酣睡,不思进取,成何体统。”
季时安立刻低下头,姿态恭顺:“弟子知错。”
上辈子在地球上学的时候就老是第一节犯困,怎么我都金丹大佬了还是上课睡觉……果然还是早上吃太饱的问题。
季时安摸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今日罚你将《基础引气诀》当堂诵读三遍,错一字,便去后山灵田劳作三日。”
季时安指尖微顿,慢吞吞拿起桌上那本几乎未曾翻动过的功法册子,眼神轻飘,摆出一副不甚熟练的模样。
劳作三日,天哪还有这种好事,反正又没人监管,那不就是放假三天?!嘿嘿嘿。
周围不少弟子都抬眼看了过来,显然是等着看他出丑。
他翻开书页,故意放慢语速,磕磕绊绊地开口诵读,偶尔停顿,偶尔念错一两个字,模样显得十分吃力。
“天地玄黄,灵气……入体,以意导气,气行……周身……”
周长老的眉头越锁越紧。
就在这时,一道清浅温和的声音从旁侧轻轻响起。
“此处当为,以意御气,循经脉而行。”
季时安侧头看去。
温清禾站在不远处,身姿挺直,脸上并无多余神情,眼眸平静落在书页上,只是随口一句提醒。
季时安轻轻点头,笑了笑。但并没有顺着她的话念,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尽管如此,讲堂里的气氛还是悄然发生了一点变化。
不少弟子都微微一怔,视线在两人之间轻转一圈。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向来专注修行、极少与人多余交谈的天才师妹,会主动开口提醒季时安。这是怎么回事。
前排几名男弟子的眼神明显沉了几分,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在堂内无声散开。
温清禾却似未曾察觉周遭异样,只是观季时安仍然诵读的不着边际,声音清淡:“不听算了。”
说完便转身,步伐稳而轻,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目光落回自己的书页上,落座的刹那,她的视线极轻地扫过季时安一瞬,快得难以捕捉。
季时安摸了摸鼻尖,没有再关注什么。
周长老冷哼一声,“季时安,明天开始,你就滚去后山吧。”
说罢,不再言语,继续讲授内容。
季时安坐回原位,虽然没有再睡,但也没有认真听讲,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神放空,维持着一贯散漫的状态。
他的目光偶尔轻抬,不经意间掠过前方那道身影,便又缓缓收回。
讲堂内重新恢复安静,只有长老平缓的讲课声轻轻回荡。
阳光落在窗沿,没有波澜,没有异样,只有日复一日的修行与琐碎。
不多时,讲法结束,诸弟子陆续起身离开,季时安心情愉悦地整整衣服,构思自己三天的假期该干些什么,一脸满足地走向门口,却被一道倩影挡住。
“季师兄,明日后山灵田之事,可莫要再推脱了,这样只会再生师傅责罚,也请你多些上进之心,不要丢师傅的脸面。”
季时安停下脚步,目视前方,只见温清禾半靠在门框边上,神色平静,淡淡提醒。
季时安抬了抬眼,看着她,随意地应和道:
“知道了,多谢师妹提醒。”
温清禾听罢,原本还想说什么的小嘴微微张了张,不再说什么,转身便离开,向着练武场走去。
季时安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头,“我有什么好提醒的,这可是我的三天休假,换个地方晒太阳,不用上修行课,平日还求之不得呢……”
翌日,后山灵田。
云渺宗后山灵田,占地不小,田垄齐整,种着外门日常所需的灵谷与低阶灵草。
此处灵气比别处稍浓,却也是弟子们最不愿来的地方——要躬身劳作,日晒风吹,半点不算清闲。
午后日头微斜,季时安慢悠悠晃到田边。
一身青衫松松垮垮,手里拎着宗门发的小木锄,脚步不紧不慢,全无被罚之人的局促,倒像来闲逛的。
他往田埂上一站,扫了眼已经在劳作的几名弟子,大多一脸苦相,弯腰拔草、松土,动作机械又疲惫。
季时安找了块背风又有树荫的地头,把木锄往旁边一靠,先蹲下来歇了口气。
指尖随意拨了拨田边的野草,神态散漫,半点没有要立刻开工的意思。
“哟,这不是季师兄吗?”
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也来灵田报到啊?”
是两个同期外门弟子,平日里就爱拿他打趣。
季时安抬了抬眼,没接话,只淡淡嗯了一声,继续蹲在原地不动。
两人见他没反应,嗤笑一声,也懒得再多说,弯腰继续忙活。
季时安歇够了,才慢吞吞拿起木锄,有一下没一下地松着土。
动作轻缓,不慌不忙,既不卖力,也不偷懒耍滑到显眼,就保持着一副资质平平、力气平平的模样。
日光照在肩上,暖风一吹,他差点又要犯困。
就在这时,不远处田垄尽头,一道身影缓步走来。
月白青纹,半身裙不长也不算过短,身姿挺括,步履稳轻,不是旁人,正是温清禾。
她手里也拿着一只小竹篮,篮里放着剪草的小刀与记录用的木牌,显然是奉命来灵田清点灵草长势。
周围几名男弟子看见她,动作立刻麻利了不少,纷纷挺直腰板,两眼放光。
温清禾目光平静地扫过整片灵田,在田垄间缓步走着,偶尔蹲下身,翻看灵草叶片,认真记下长势。
她神情专注,动作利落,连蹲身时都脊背微挺,一看便是向来认真惯了的。
一路行到季时安这片地头时,她脚步微顿。
侧头看了一眼。
季时安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锄着地,动作慢得像在打发时间,土松得浅,草除得马马虎虎,整个人写满了“能混就混”。
她没说话,只是目光轻轻落在他手上,看了一瞬。
这个家伙怎么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难道这就是……活人微死?不不不,更像死人微活。
季时安察觉到目光,抬眼和她对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手上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两人没打招呼,也没多余眼神交流。
温清禾只静静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低头认真记录灵田情况,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顺路一瞥。
不远处那几名弟子见状,看向季时安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戏谑。
“季兄,这温师妹可是出了名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这怎么老是盯着你看啊。”
季时安充耳不闻。
“或许是我干活太认真感动到师妹了吧。”
等温清禾走远,他干脆又停了下来,往田埂上一坐,手掌搭在膝盖上,眯着眼晒起太阳。
灵田劳作嘛,按时到,干一点,不被抓现行,就行了。
风轻轻吹过田垄,灵草叶片沙沙轻响。
远处有弟子劳作的身影,有低声交谈,有脚步声往来。
季时安安安静静坐着,心里没什么念头。
就当,来后山晒晒太阳了。
嘴里叼着根野草,季时安的思绪飞回了从前。
自己当年上课睡觉被罚去扫操场,好像和这个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