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5

军区大院 | 洪家院子

盛夏 | 傍晚

葡萄架上的葡萄熟了，紫莹莹地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念伊坐在秋千上，慢慢地晃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天前，豆豆约她在军区后面的小湖边见面。她以为是什么普通的事，穿着拖鞋就去了。夕阳落在水面上，金灿灿的一大片。豆豆站在湖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转过身看着她。

“念伊，我喜欢你。”

不是“豆豆哥喜欢妹妹”的那种喜欢。他说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从小就是。你扎小辫子的时候，追着我喊豆豆哥哥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念伊当时愣住了，手里拿着的饮料瓶差点掉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豆豆没有逼她。他只是笑了笑，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想想清楚，多久都行。”

然后他走了。念伊一个人在湖边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两天前，亦安约她在学校门口见面。她以为是顺路，上了他的车。

车没有开往家的方向，而是开到了他们小时候常去的那个山坡。山坡上长满了野草，晚风吹过来，沙沙地响。

“念伊，我喜欢你。”

亦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从小就是。你追着我喊亦安哥哥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念伊又愣住了。

两天之内，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对她说了同样的话。她看着亦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期待，也有一点点紧张——她从来没见过亦安紧张的样子。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亦安说，“想想清楚，我等你。”

和豆豆说的一模一样。

念伊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枕头坐了很久。她不知道该选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谁。豆豆是那种像太阳一样的人，明朗、直接、热烈。他在身边的时候，她总觉得安心。亦安是那种像月亮一样的人，温和、内敛、细腻。他在身边的时候，她总觉得舒服。

她想了三天，还是想不明白。

“念伊。”

江沐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念伊回过头，看到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秋千上坐下。

“妈，你怎么出来了？”

江沐雪把水果盘递给她：“看你一个人在这儿坐了半天，出来陪陪你。”

念伊接过水果，拿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江沐雪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安静。“豆豆找你了？”

念伊一愣，葡萄籽差点咽下去。“你……你怎么知道？”

“你倩倩阿姨跟我说的。豆豆回家跟她聊了。”

念伊低下头，脸有点红。

江沐雪又问：“亦安也找你了？”

念伊猛地抬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江沐雪笑了。“你何璐阿姨也跟我说了。亦安回家跟她聊了。”

念伊把脸埋进手里，闷闷地说：“妈，我该怎么办？”

江沐雪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橘红。

“念伊，你知道豆豆为什么叫豆豆吗？”

念伊从指缝里抬起头：“不是说……他在倩倩阿姨肚子里的时候，像一颗小豆子吗？”

“那是他爸的解释。”江沐雪笑了，“真正的原因，是另一件事。”

念伊放下手，认真地看着母亲。

江沐雪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你外公，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和晨初叔叔定了一件事。”

念伊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外公说，如果你是个女孩，就给豆豆当媳妇。你倩倩阿姨当场就答应了。你外公哈哈大笑，我们所有人都笑了，以为是个玩笑。”

她转头看着女儿：“但你倩倩阿姨是认真的。她说，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如果咱们的孩子能在一起，那是多好的事。”

念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所以……我和豆豆……”

“指腹为婚。”江沐雪说出这四个字，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不过那是大人的玩笑，不是命令。你外公从来没当真的。你倩倩阿姨也说了，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愿意才行。”

念伊沉默了很久。

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天边，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江沐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低头看着女儿。

“念伊，妈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选豆豆。是要告诉你，不管选谁，妈都支持你。”

她弯下腰，轻轻捧起女儿的脸。“豆豆是你外公定的人。亦安是你自己认识的人。但现在，有两个人追你，你自己喜欢谁，就答应谁。”

念伊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一切——温柔、坚定、包容、信任。

“妈……”

“不用急着做决定。”江沐雪松开手，直起身，“喜欢一个人，不是靠想出来的。是靠感觉的。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是安的，是暖的，是不用想太多就开心的——那就是喜欢。”

她转身朝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豆豆和亦安都是好孩子。不管选谁，你都不会错。但你要选你心里真正想要的那个。”

念伊坐在秋千上，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屋里。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葡萄。紫莹莹的，圆滚滚的，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她想起豆豆。

想起他站在湖边，穿着白衬衫，夕阳落在他肩上。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想起他小时候带她爬树，她爬不上去，他蹲下来让她踩着他的肩膀。她想起他考上军校那天，她送他到门口，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笑着说“等我回来”。

她又想起亦安。

想起他站在山坡上，晚风吹起他的衣角。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她想起他小时候教她骑自行车，她摔了，他比她还紧张。她想起他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一本书，扉页上写着日期和她的小名——“念伊，好久不见。”

她闭上眼睛。

心还是乱。

但乱得不那么厉害了。

葡萄架下，秋千还在轻轻晃。夜风吹过来，带着葡萄的甜味。远处，洪峰在屋里喊：“吃饭了！都进来！”

念伊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朝屋里走去。

她还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答案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