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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不清

春日宴晴

那之后,沈晦注意到谢梓身上出现了一种新的状态。他不再只是把梦记下来,而是开始把梦里的东西和白天的事混在一起。比如他画完一张画之后,会忽然停下来,盯着画面发呆,然后抬头看沈晦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比如他练琴的时候,手指忽然停在琴弦上,目光落在某个方向,很长时间不动。沈晦有一次问他怎么了,他说:“弟子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这条路上弹琴。走过去一看,路上没有人。”

沈晦知道那种感觉。那些记忆正在从梦里溢出来,渗进白天的缝隙里。他有时候也会这样——走在路上忽然看见某个画面,然后发现那只是自己刚才脑子里闪过的念头。那些东西越来越难以分清是梦还是现实,而谢梓正在这种模糊里慢慢靠近某个他一直不敢确认的答案。

那天下午,沈晦坐在自己院里喝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琴声。不是谢梓平时练的那首新曲子,也不是《归处》。是一段很短、很轻的旋律,像是一个人对着空气随手拨出来的,弹到一半就停了。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往谢梓的院子走。推开门的时候谢梓正坐在石凳上,琴放在膝上,手指还搭在弦上,但没有在弹。

“刚才那段是什么?”沈晦问。

谢梓抬头看他。“弟子不知道。就是随手弹的。”

沈晦在对面坐下。“你以前弹过那段吗?”

谢梓摇头。“没有。但弟子弹的时候,觉得这应该是一首很长的曲子里的一小段。弟子只记得这一小段,剩下的想不起来了。”

沈晦坐在那里,听着那几段旋律在他脑子里回响。他想起来了。那是他第一世坐在寒潭边弹的曲子。他弹过很多次,弹到一半就停了,从来没有弹完过。谢梓刚才随手拨出来的那几段,正是那首曲子的开头。他坐在那里,看着谢梓的手指还搭在琴弦上,像是在等那首曲子自己接下去。但他没有接下去,因为他也只记得开头那一段。

“师尊在想什么?”谢梓问。

“在想你刚才弹的那段。”沈晦说,“我也听过。”

谢梓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在哪听过?”

“很久以前。有个人坐在寒潭边弹琴,弹到一半就不弹了。”沈晦说,“我站在远处听了一会儿,后来那个人走了。”

谢梓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人是谁?”

沈晦看着他,没有回答。但他知道谢梓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一个答案了。他只是在等一个确认。

那天傍晚,化身去了谢梓的院子。谢梓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那张画。他看见化身,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开口。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想什么还没有想好怎么说的话。化身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念。”谢梓忽然开口。

“嗯。”

“弟子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谢梓看着他,目光很专注。“你第一次来玉虚宫的时候,说你是路过。但弟子后来想,一个路过的人,不会在这里待这么久。不会每天来学剑,不会每天来弹琴,不会给弟子看这个。”他指了指那幅画,“弟子想问,你到底是谁?”

化身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把那个答案说出口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谢梓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弟子知道了。”

“但有一件事,”化身说,“你可以确定。”

“什么事?”

“不管我是谁,我来这里都是为了你。”

谢梓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那盆草。月光落在草叶上,泛着一层银色的光。他没有再说话,但他也没有让化身走。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夜色完全沉下来。

那天晚上,沈晦坐在屋里,通过化身的视角把那段对话回想了一遍。谢梓问“你到底是谁”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没有拿到最后一块拼图的问题。他快要知道全部了,但还差一点。沈晦把那张画和那封回信放在一起,收进匣子里。他知道那个最后一块拼图很快就会落在谢梓手里。到那时候,他们会把那些梦全部摊开,把那些画全部摆在桌上,然后谢梓会告诉他,他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是谁。而他会告诉他,他也一直在找。

那天上午,谢梓没有练剑,也没有弹琴。他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那张画,手里拿着笔,但没有动。沈晦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盯着画面出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师尊,弟子想请你看一样东西。”

沈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谢梓把那张画转过来对着他,画上的莲花和金龙比昨天又细了一些,花瓣的脉络、龙鳞的纹路都添了上去,画面比之前更完整了。

“弟子昨晚又做梦了。”谢梓说,“这一次弟子看清了那条金龙的眼睛。金色的,和弟子之前画的一样。但它不只是颜色一样,是弟子认识那双眼睛。弟子在哪里见过。”

沈晦看着画上那条金龙,想起自己梦里那条金龙悬在面前的样子。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安静,确定,像是已经看了很久很久。

“你觉得你在哪里见过?”他问。

谢梓沉默了一会儿。“在镜子里。”

沈晦转过目光看他。谢梓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只是平静地说下去。“弟子昨天照镜子的时候,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和画上那条金龙有点像。不是长相,是眼神。弟子看镜子的时候,总觉得里面还有另一个人。弟子以前以为那是错觉。现在觉得可能不是。”

沈晦坐在那里,没有接话。他知道谢梓已经走到了最后一层雾的边缘。他看见了镜子里那条金龙,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神和那条金龙的重合。他只差最后一步——认出镜子里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你还记得那个梦吗?”沈晦问,“就是你说它快做完的那个。”

谢梓点了点头。“昨晚那个梦确实和之前不一样。弟子站在水面上,对面有一个人,穿青色的衣服,看不清脸。弟子觉得那个人就是你。然后弟子低头看水面,发现自己倒映出来的是一条金龙。弟子在梦里没有害怕,只是觉得这件事终于被说出来了。然后弟子就醒了。”

沈晦安静地听着。他想起自己在那个梦里站在水面上时,看见的也是自己穿青色衣袍的倒影。他们站在同一片水面上,看着同一轮月亮,做着同一个梦。他们梦里站着的是彼此,而水面上映着的是他们本来的样子。

“谢梓。”他开口。

“在。”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呢?”

谢梓看着他。“弟子想过这个问题。弟子觉得,可能是真的。”

沈晦看着他,没有追问“那你知道那条金龙是你了吗”。他只是伸手,把那张画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画上的莲花和金龙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近不远,像是彼此都知道对方在那里,但还没有谁先开口说话。他把画放回桌上。“你继续画吧。后面还有。”

谢梓没有问他“后面还有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画收好,然后站起来去拿琴。琴声起来的时候,那首新曲子的旋律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弹的人在给自己留出更多空间去想事情。沈晦坐在对面听着,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寒潭边见到谢梓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空的。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画,有那些正在拼合的记忆碎片。他正站在一个快要认出自我的位置上。等到他认出来的那天,他会知道那条金龙就是他自己,也会知道对面那朵莲花,一直在等他认出自己之后,才把那些话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