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梓下山那天,玉虚宫下了一场小雨。
不大,细密的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打湿了台阶,也打湿了化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的那把旧伞。他没有撑伞。雨不大,走慢一点也淋不湿。他穿过那片竹林,走到谢梓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已经锁了。不是那种落了锁的锁,只是轻轻合上,像是主人走的时候顺手带了一下,没打算让别人进去。
化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转身往回走。雨水落在他的肩上,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看见一个弟子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沈师兄,这是谢师兄走之前让我转交给你的。”
化身接过来,信封上没有写字。他道了谢,回到屋里才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琴在屋里,你想弹可以进去弹。”
化身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纸折好收了起来。他没有去谢梓的院子弹琴,他坐在自己屋里,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和之前谢梓送他的剑穗放在一起。
雨下了半天,傍晚的时候停了。沈晦坐在自己院里,通过化身的视角感知到那把锁着的门,和那封简短的信。谢梓说“琴在屋里”,意思是他不介意化身进入他的空间。这句话如果放在第一世,谢梓大概要犹豫很久才能说出来,现在他写下来了,在离开之前就写好了。
那天晚上沈晦坐在窗前,夜色已经从屋檐边缘渗下来了。他想到谢梓此刻应该已经到了青云宗,明真掌门大概会留他住一晚,他可能会在那间客房里坐着,看看窗外的月亮,想一想回来的路。他不知道谢梓会不会想起他那个空着的院子,和他留在屋里那把琴。
第二天傍晚,谢梓回来了。他回到院子的时候,化身没有立刻过去。他等了一会儿,看见谢梓院子的灯亮起来,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像是在散步。他推开门的时候谢梓正站在院子里,刚放下手里的东西,身上的衣袍还带着一点赶路的灰尘。
“回来了?”化身站在门口问。
谢梓抬头看了他一眼。“嗯。路上没耽搁。”
化身走进去,在石凳上坐下。“琴我没弹。”
谢梓沉默了一下。“那下次我弹给你听。”
化身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谢梓进屋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把琴。他没有说那句“你这两天自己练了没”之类的话,而是在对面坐下,把琴放在膝上,低着头调了调弦,然后开始弹。他弹的还是那首曲子,第三段的音比以前更稳了,像是反复确认过之后已经牢牢地记住了。化身坐在对面听着,没有打断他,直到最后一个音在暮色里轻轻地散了,才开口说:“比以前稳了。”
谢梓低头看着琴弦。“嗯。试过几次之后,就记住了。”
他没有说是在哪里试的、什么时候试的,但化身注意到他回来的路上,应该没有太多时间停下来试琴。他大概是在青云宗的客房里,趁着没人听见的时候,自己轻轻拨过那几根弦。
沈晦坐在自己屋里,感知着化身所见的一切。他忽然想到,谢梓从前也是这样,在无人的地方把一首曲子反复试过,把它记牢了,才带到有人的地方弹。他没有变,他只是换了种方式,把从前不敢给的东西,轻轻地放在了一个他能确认的人面前。
那天晚上,沈晦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放了下来。他还不太确定要不要写,也不确定写了之后该怎么给出去。他只是在暗下来的光线里看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那封信在抽屉里放了三天。
沈晦每天打开抽屉拿东西的时候都会看见它,折好的,没有封口,信纸上只有几行字。他每次都会看一遍,然后合上抽屉,把它留在原来的位置。他没有想好要不要送出去,也没有想好送给谁。写给谢梓的话太早了,写给化身的话,他自己就是化身。他想了想还是把它收着,反正也不急着递。
第四天早上,他打开抽屉的时候,信纸不见了。他愣了一下,把抽屉翻了一遍,又翻了旁边的柜子,确认自己没有记错——他确实把它放在那个位置了。他站在桌前,想了想,门没有锁,窗户也没有关。如果有人进来过,应该是从窗户翻进来的。玉虚宫不会有人随便进他房间,除非那个人知道他放了什么,想拿走它。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出门,往谢梓的院子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外感知里面的动静,没有琴声也没有剑声。他推开门,谢梓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张纸。他看见沈晦,没有把纸藏起来,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拿。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沈晦。
沈晦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你看过了?”
谢梓点了点头。“弟子刚才路过师尊的院子,看见窗户开着,怕有东西被风吹走,就进去看了一眼。然后看见了桌上的纸。”
沈晦没有追究这个解释是否成立。“那你看过了,想说什么?”
谢梓沉默了一会儿。“师尊写的是:'有些话说早了怕你不信,说晚了怕你走远了。'”他顿了顿,“弟子想问师尊,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沈晦看着他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是对谁说的。但他现在说出来,谢梓会信吗?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是对一个我想告诉他一些事、但还没想好怎么说的人说的。”
谢梓点了点头。“那师尊可以等想好了再说。”他把信纸折好递还给沈晦,“弟子先收起来了,师尊若想拿回去,随时可以拿。”
沈晦接过信纸,没有当着谢梓的面看。他把它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准备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谢梓的声音:“师尊。”
沈晦停下来,没有回头。“嗯。”
“弟子刚才看见那封信的时候,心里想了一件事。”谢梓说,“弟子也在等一个人告诉弟子一些事。如果那个人一直不说,弟子可能也会等很久。”
沈晦站在那里,没有转身。“你等的那个人,你觉得他会说吗?”
“弟子不知道。”谢梓说,“但弟子会等。”
沈晦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回到屋里他坐在桌前,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谢梓说“如果那个人一直不说,弟子可能也会等很久”,这句话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他正在等的可能不是信里的那句话,而是站在他面前的人亲口说出它的那一天。
沈晦把信折好重新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也没有关门。他只是在窗边站着,像在等一个他还不太确定答案的问题,被某个人从远处走过来问出来。1
老师这细节拿捏得太到位了,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