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比那天,沈晦难得换了一身新衣袍。
不是特意打扮,是之前那件被沈清辞打翻了墨汁,洗了三遍还有印子。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还行,衬得他这张脸更冷了。谢梓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沈晦说。
两人御剑往青云宗去。风很大,沈晦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谢梓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快到青云宗的时候,前面忽然多了几道剑光。
沈晦眯眼一看,是太虚宗的人。为首的是个中年道人,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看着很有几分仙风道骨。他身后跟着几个弟子,个个腰悬长剑,目不斜视。
“沈长老。”那道人看见沈晦,微微拱手,“好久不见。”
沈晦认出他——太虚宗长老,周玄清。这人修为不低,化神后期,但最出名的不是修为,是那张嘴。太虚宗和玉虚宫一向不怎么对付,两家隔得不远,资源有重叠,几百年来明争暗斗没断过。沈辞在位的时候,两人见面就是阴阳怪气。沈晦穿过来之后还没正式打过照面,今天是头一回。
“周长老。”沈晦淡淡点头,“好久不见。太虚宗今年派的人不少啊。”
周玄清笑了。“那当然。三年一度的小比,我们太虚宗向来重视。”他看了一眼沈晦身后的谢梓,“这位是?”
“我徒弟,谢梓。”
周玄清上下打量了谢梓一番。“金丹后期?十六岁?”他挑了挑眉,“沈长老好运气啊,捡到这么好的苗子。”
沈晦听着“捡到”两个字,心里有点不爽。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周长老说得对,运气好。不像太虚宗,听说去年收的那批弟子,到现在还有没筑基的?”
周玄清脸色一变。他身后那几个弟子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沈晦假装没看见,带着谢梓继续往前飞。
“师尊。”谢梓忽然开口。
“嗯?”
“刚才那位周长老,好像不太高兴。”
沈晦笑了一下。“他什么时候高兴过?走吧,别迟到。”
他们到青云宗的时候,演武场已经围了不少人。沈晦带着谢梓上了贵宾席,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旁边坐着几个青云宗的长老,看见他都客气地打招呼。沈晦一一回应,面上端着高人架子,心里已经在想中午吃什么了。
人陆续到齐。明真道人站起来说了几句开场白,无非是欢迎各派来宾、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之类的场面话。沈晦听得有点困,靠在椅背上打哈欠。
“沈长老精神不太好啊。”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沈晦睁开眼。周玄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还好。”沈晦说,“就是有点困。”
周玄清点点头。“也是。玉虚宫今年就派了两个人来,确实没什么好操心的。”
沈晦看着他。“两个人怎么了?”
周玄清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玉虚宫这几年人丁凋零,连小比都凑不齐人了。”
沈晦坐直了身体。“周长老这话说的。我们人少,但质量高啊。”他看了一眼场上的谢梓,“不像有些人,带了一堆人来,结果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周玄清脸色微变。“沈长老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晦说,“周长老别多想。”
旁边几个青云宗长老低着头,假装没听见。明真道人在台上讲着话,目光往这边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周玄清深吸一口气。“沈长老,太虚宗这届弟子可不差。要不要打个赌?”
沈晦挑眉。“赌什么?”
“赌今天小比,谁家的弟子走得远。”周玄清说,“要是太虚宗赢了,沈长老把你那坛百年醉仙酿送我。”
沈晦心里一动。百年醉仙酿是沈辞的私藏,他穿过来之后一直没舍得喝。这老东西,惦记好久了。
“行。”沈晦说,“要是玉虚宫赢了,周长老把你那把青冥剑送我。”
周玄清脸色一变。青冥剑是他的本命剑,跟了他几百年。他犹豫了一下,咬牙道:“赌就赌!”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你输定了”四个字。
小比开始了。先是外门弟子,然后是内门。沈晦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场上来回扫。谢梓还没上场,他倒是不急。但周玄清那边已经开始得意了——太虚宗一个弟子刚赢了一场,赢得漂亮,全场叫好。
“沈长老。”周玄清凑过来,“看见了吗?那是我们太虚宗今年新收的弟子,叫方恒。筑基后期,才十五岁。前途无量啊。”
沈晦看了一眼。那方恒确实不错,剑法凌厉,反应也快。但他没接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周玄清不死心。“沈长老觉得怎么样?”
“还行。”沈晦说,“就是动作太大了,破绽明显。遇到高手,三招之内必败。”
周玄清脸色一僵。旁边几个青云宗长老忍不住笑了。周玄清瞪了他们一眼,转头继续看比赛。
轮到谢梓上场了。沈晦坐直了身体,目光锁在台上。周玄清也坐直了,想看这个“金丹后期”到底有多厉害。
谢梓的对手是太虚宗一个弟子,金丹初期,叫陈平。这人在太虚宗也算排得上号,据说今年有望冲击内门首席。两人站定,裁判一挥手,陈平抢先出剑。
谢梓没动。陈平的剑刺过来,又快又狠。谢梓侧身一闪,剑锋擦着他的衣袍过去。陈平收剑再刺,谢梓又闪。连刺七八剑,连谢梓的衣角都没碰到。
周玄清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你徒弟怎么不还手?”他问。
沈晦端着茶杯。“不急。让他多看看。”
周玄清没说话。场上,陈平已经急了。他攻势越来越猛,剑招越来越乱。谢梓忽然动了。一剑递出,快得几乎看不清。陈平的剑被震飞,人也被剑气逼退了好几步。等他稳住身形的时候,谢梓的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惊呼声。沈晦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周玄清。周玄清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周长老。”沈晦开口,“刚才那个方恒,好像也是三招之内?”
周玄清没说话。沈晦笑了笑,继续看比赛。
谢梓后面又打了两场,都是一剑制敌。全场都在议论这个玉虚宫的年轻人,太虚宗那几个弟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周玄清坐在沈晦旁边,一言不发。
最后一场,谢梓对太虚宗的大师兄,叫陆衡,金丹中期,是太虚宗年轻一辈里最强的。两人上场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沈晦看着那个陆衡,微微皱眉。这人气息沉稳,剑势内敛,和前面那几个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周长老。”他开口,“这个陆衡,不错。”
周玄清终于笑了。“那是。我们太虚宗的首席弟子,金丹中期,十八岁。沈长老,你那坛醉仙酿,怕是保不住了。”
沈晦没接话。他看向台上,谢梓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谢梓微微点头。
比赛开始。陆衡先出剑,剑势沉稳,一招一式都有章法。谢梓接了几招,没有像之前那样一剑制敌。两人你来我往,剑光交错,看得人眼花缭乱。
沈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周玄清在旁边点评:“陆衡这一招不错……嗯,这一剑也够快……沈长老,你徒弟好像有点吃力啊。”
沈晦没理他。他看得出来,谢梓不是吃力,是在看。看对方的剑路,找破绽。果然,三十招之后,谢梓忽然变招。一剑刺出,角度刁钻,陆衡勉强挡住,但已经露出了破绽。谢梓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剑、第三剑接连递出,一剑比一剑快。
陆衡连连后退,终于被逼到台边。谢梓最后一剑递出,他躲无可躲,只能认输。全场沸腾。
谢梓收剑,往贵宾席上看了一眼。沈晦冲他点了点头。谢梓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身下台。
周玄清坐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沈晦转头看他,笑眯眯的。
“周长老,青冥剑什么时候送来?我派人去取。”
周玄清深吸一口气。“沈长老,那个……青冥剑是我本命剑,跟了我几百年——”
“周长老要反悔?”沈晦挑眉。
周玄清的脸涨得通红。旁边几个青云宗长老忍着笑,明真道人端着茶杯的手都在抖。过了好一会儿,周玄清叹了口气。
“改日给你送去。”
沈晦笑了。“不急不急。周长老慢慢收拾,我不催。”
周玄清站起来,气呼呼地走了。沈晦靠在椅背上,心情好得不得了。明真道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沈长老,你今天可是把周长老得罪狠了。”
“他先招惹我的。”沈晦说。
明真道人笑着摇头,没再说什么。
小比结束后,沈晦带着谢梓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被人叫住。
“沈长老。”周玄清站在门边,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今天的事,我记下了。”
沈晦看着他。“周长老想怎么记?”
周玄清笑了一下。“改日太虚宗也办个小比,请沈长老来观礼。到时候,我们再比过。”
沈晦挑眉。“行啊。到时候我带上我那坛醉仙酿,周长老带上你的青冥剑。”
周玄清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沈晦看着他气呼呼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师尊。”谢梓忽然开口。
“嗯?”
“师尊今天很高兴。”
沈晦愣了一下。“有吗?”
谢梓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有。”
沈晦想了想,好像确实挺高兴的。赢了一把好剑,还怼了那个老东西,心情能不好吗?
“走吧。”他说,“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谢梓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往回走。阳光很好,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回到玉虚宫的时候,沈清辞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跑过来抱住沈晦的腿。
“神仙!哥哥!你们回来了!小比好玩吗?”
沈晦弯腰把他抱起来。“好玩。你哥哥赢了。”
沈清辞眼睛一亮,转头看谢梓。“哥哥赢了?哥哥好厉害!”
谢梓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嗯。”
沈清辞高兴得直拍手,非要谢梓给他讲比赛的事。谢梓抱着他进屋,一边走一边说。沈晦跟在后面,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那天晚上,谢梓走的时候,沈晦送到门口。
“师尊。”谢梓忽然开口。
“嗯?”
“今天的赌注……青冥剑,师尊要拿来做什么?”
沈晦想了想。“放着。或者以后传给徒弟。”
谢梓愣了一下。“传给徒弟?”
“嗯。”沈晦说,“怎么了?”
谢梓垂下眼。“没什么。”他顿了顿,“师尊的徒弟,是弟子吗?”
沈晦看着他,忽然笑了。“不然呢?我还有别的徒弟吗?”
谢梓没说话。但他的耳朵尖,红了。沈晦看着那点红,笑得更大声了。
“行了,回去睡吧。”
谢梓点点头,转身离开。沈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月光落在地上,一片清冷。他摸了摸怀里的纸条,忽然想起周玄清那张铁青的脸,忍不住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