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朝明朝待明朝,只愿卿卿意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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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他拽着跑起来。
镇上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我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的鞋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腊月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可我不敢停,因为身后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没断。
像无数纸片在地上爬。
像纸人走路的声音。
我没敢再回头。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到最后只剩些破败的土墙。这一带我从来没来过。镇上人都说,城东古怪,住不得人,只有开棺材铺的敢在这儿落脚。
宋亚轩终于停下来。
我弯着腰喘气,抬头看见一扇黑漆木门,门板上钉着数不清的铜钉,每颗都有核桃大。门楣上挂块匾,三个字被熏得发黑:
“寿材铺”。
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门轴没发出一点声响。这不对,大部分商户的门轴,冬天一冻,转起来都跟猫叫似的。
宋亚轩“进来”
我迈进门槛,踩了一脚的木屑。屋里没点灯,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正好照出那些东西——
棺材。
横着竖着,高的矮的,密密麻麻摆了一屋子。有的上了漆,乌黑发亮;有的还是白茬,木头茬子翻着毛边。很快,我就数不下去了,因为最里面那口棺材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像人翻身。
我僵在原地。
宋亚轩从我身后绕过去,走到那口棺材跟前,伸手在棺材盖上敲了三下。棺材不动了。
我喉咙发紧:
施媞“那不是……”
宋亚轩“那不是棺材”
他头也不回
宋亚轩“是床”
我张了张嘴,没问出口,谁的床?
他走到桌子边上,拿起一个药罐子,往我这边一扔。我手忙脚乱接住,差点摔了。
宋亚轩“喝了”
我低头一看,罐子里是黑乎乎的汤药,闻着有股姜味,还有别的什么,苦的涩的,像老树根。
施媞“我没病”
宋亚轩“你撞了邪,烧三天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漏缝的窗板推严实。
宋亚轩“你爹把你捆在桌腿上,就是怕你烧糊涂了乱跑,结果你还是跑出来了”
我愣住了。
烧了三天?
我低头看自己,脚上确实只剩一只鞋,可我明明记得我刚从铺子里跑出来。我摸了摸脸,烫的。
施媞“那我爹呢?”
他没说话。
施媞“我爹呢?!”
宋亚轩转过身,月光被窗板挡严了,我看不清他的脸。
宋亚轩“喝完药就起来”
我扶着离我最近的一口棺材站起来,手心沾了层灰。
施媞“这棺材……”
宋亚轩“给你娘打的。三年前她来定的,说做好了就取……一直没来”
我攥紧手心。
我娘是三年前死的。死在小年夜里,死在扎纸铺里,死在满屋的纸人中间。我爹发现她的时候,她躺在那些纸扎中间,脸白得像纸,嘴角挂着笑。
大夫说是心疾。
可我记得,她那天早上还好好的,给我梳头时还哼着歌。
施媞“她知道自己要死?”
宋亚轩又没答话,只把油灯放在一口矮棺上,示意我过去。
我站着没动。
他也没再催,自顾自在一条长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给我。
一块木头。
巴掌大,乌沉沉的,雕成个人形。眉眼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女的,穿着裙子,挽着髻,跟我娘年轻时一模一样。
施媞“我娘留给你的?”
宋亚轩“留给你”
宋亚轩“她不放心你”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攥住了,说不出是疼还是酸。把木人攥在掌心,翻来覆去看。雕工很细,裙摆上的褶子都刻出来了,发髻上还刻了朵小花。
是我娘的手艺。
她活着时也雕过木头,雕的都是小玩意儿,给我换糖吃。可她从来没雕过人。
施媞“她怎么会——”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敲门声。
不是人敲门。
是纸片刮过木头的沙沙声,很轻,很密,像无数只纸做的手在挠门。
宋亚轩“坐那别动”
他走向门口,步子很轻,落地没声。
我坐在棺材沿上,把那木人攥得死紧。外头的沙沙声越来越大,已经不只是挠门,是挠墙、挠窗、挠瓦片,整间铺子像被纸做的蜂群围住了。
宋亚轩的手搭上门闩。
施媞“别——”
门开了。
外头什么都没有。
月光照进来,照着空荡荡的巷子,照出对面墙根底下那棵歪脖子槐树。
槐树底下站着个人。
是我爹。
他背对着我,穿着早上出门时那件灰棉袄,驼着背,正往树上拴什么东西。
施媞“爹!”
我站起身,想冲过去,被宋亚轩一把拽住。
宋亚轩“那不是你爹”
我挣不开他的手,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拴好绳子,打了个结,把头套进去。
然后他转过头来。
是我爹的脸,可他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洞,嘴角往上咧,咧到耳根。
他开口,是我娘的声音:
“媞媞,来。”
宋亚轩把我往后一拽,门“砰”地关上。他抵着门板,胸口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
外头的沙沙声停了。
寂静像水一样漫过来,淹得人透不过气。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天快亮了,外头响起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有人走到门口,停下来。
然后我听见我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沙哑疲惫,跟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囡囡,爹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宋亚轩的手捂上来。
他的手掌很凉,捂住我的嘴,把我整个人按进他怀里。
宋亚轩“别出声”
他在我耳边说
宋亚轩“别应他”
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来:
“囡囡,开门,爹给你带了糖。”
宋亚轩的手臂收紧了些。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开始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敲得不重,像试探,像哄劝。
“囡囡,别跟爹置气。爹知道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铺子里,爹错了,开门让爹进去,行不行?”
是我爹的声音。一模一样的音色和语气,连说错字时那个轻微的磕巴都一样。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宋亚轩指缝里渗出来,滚烫的。
敲门声停了。
很久的安静之后,外头传来一声叹气,疲惫的,失望的。
脚步声响起,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
我挣开宋亚轩的手,扑到门上,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天快亮了。
月光淡下去,东方泛起鱼肚白。宋亚轩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那东西走没走。
我只知道,天亮之后,我得回扎纸铺去。
我爹在那儿。
不管那是不是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