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淞墨。凌晨五点半会自己醒。

不是闹钟叫醒的，是身体里有个钟，到点就响。小时候我以为所有人都这样，后来发现不是。后来发现“不是”的意思是：你有病。

我妈说我从小就这样，婴儿时候就醒得早，喂完奶也不睡，睁着眼看天花板。她说那时候觉得我挺乖的，不哭不闹。现在她说我“神经兮兮”。

我爸不管这些。他只知道我晚上不睡早上不起，整天抱着手机。他说你再这样眼睛会瞎。我说哦。他说你哦什么哦。我就不说话了。

数学老师姓刘，二十几岁，刚毕业没多久。她上课喜欢穿卫衣，说话快，板书也快，刚开始我们都挺喜欢她。后来发现她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当老师。

有一次她让我站起来回答问题，我没答上来，她当着全班说：“你上课都在想什么？脑子呢？”

我坐下的时候，同桌小声说：“她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说：“不知道。”

她说：“她上周好像分手了。”

我说：“那也不能这样吧。”

同桌没说话。后来她也没再提。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封信。不是骂她，是把我想说的话写下来。我说你有时候说话太刻薄，会让人难受。我说我知道你可能心情不好，但我们是学生，不是出气筒。我没署名，第二天偷偷放她桌上了。

我以为她会想一下，哪怕一下也好。

第三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那封信拍在桌上。

“这是你写的吧？”

我没说话。

“我认得你的字。”

我还是没说话。

她说：“你知道什么叫刻薄吗？你这种背后写小纸条的，才叫刻薄。有本事当面说。”

我站在那儿，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是认了，是知道说了也没用。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能听懂吗？她只会说“你管好自己就行了”。我说“你上周是不是心情不好”，她只会说“关你什么事”。

然后眼泪掉下来。

她笑了。那种“看吧，我就说”的笑。她赢了。她的眼镜反光，我看不见她的眼睛，但我知道她在等我说“我错了”。我没说。她等了一会儿，说：“行了，回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太阳很大，走廊上有人路过，没人看我。原来疼是这样的——不是被打，是你知道你在被误解，但你解释不了。是你明明想说真话，真话却变成你的罪。是你站在那儿，所有人都看着，没人帮你。

那是第一刀。刀很轻，但我知道位置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一只鸟。

梦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叫声，一直叫，停不下来。不是好听的叫，是那种烦人的、让人想捂耳朵的叫。我想让它闭嘴，但发不出声。我想走开，但动不了。只能听它叫，叫到我醒。

醒来后躺在床上，心跳很快。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和梦里一样。那叫声还在，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有回音。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着那只鸟。它为什么一直叫？它叫给谁听？它累不累？

后来我查了，那种鸟叫知更鸟。

网上说它叫是因为天快亮了，叫是因为在找伴，叫是因为它就这样。还有人说知更鸟是最早醒的鸟，天没亮就开始叫，叫到太阳出来才停。

哈珀·李写过一只知更鸟，说它不做任何坏事，只唱歌给我们听，杀它是罪。我没看完那本书，但记住了这句话。

但我梦见的不是那只。

是另一只。它叫，是因为再不叫，春天就彻底安静了。那个春天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再不叫，它会死。

后来我发现，我就是那只鸟。

凌晨五点半醒来，是在叫。写信说她太刻薄，是在叫。站在那儿说不出话、眼泪掉下来，也是在叫。

只是没人听。

或者听见了，但不想听。

但我还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