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是时间的囚笼,也是遗忘的尽头。
在地球海平面以下七千三百米的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黑暗是永恒的主宰,阳光在此折戟沉沙,消散在浓稠如液态墨汁的海水中。
只有零星几个其貌不扬的生物在这里生活。
在这片被遗忘的深渊底部,铺着亿万年沉积而成的金沙。
金沙之上,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的卵,蛋壳带着淡蓝色的波浪状纹路,顶端蜘蛛网的裂痕向外蔓延开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裂痕不断扩大,细碎的蛋壳一点点剥落下来,在海水中缓缓散开。
一只纤细却带着些许肉感的小手,从裂痕中缓缓探了出来,紧紧地扒着蛋壳边缘。
手指修长,指节圆润,指间连着一层半透明的蹼膜,薄如蝉翼。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探了出来,两只小手一同用力。一颗小小的脑袋从蛋壳中钻了出来,乌黑的头发在海水中随意飘散着。
他的眼睛很大,瞳孔是纯粹的黑色,懵懂地、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世界。
他一点点将整个身体从蛋壳中挣脱出来,小小的身躯在海水中轻轻漂浮着。
他摆动着小小的尾巴,在海水中缓慢地移动。
他在黑暗中探索着,搜寻着。
一条身形扁平的深海鱼缓缓游过。
他伸出小手,朝着那条深海鱼游了过去,小小的手掌精准地抓住了它的鱼鳍。
深海鱼猛地摆动身体想要挣脱,却被他紧紧地抓着。
深海鱼无奈,只能带着身后这个小小的生命,朝着上方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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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太平洋海域,风平浪静,海水与天空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艘通体银灰色的战舰,平稳地航行在海面之上,船舷两侧,用中文写着两个大字——郑和。
甲板之上,海风呼啸,白色的浪花拍打着舰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也吹乱了甲板上两名身着深蓝色海军制服男子的头发。
站在左侧的男子,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五官轮廓分明,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自有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场。
站在他身侧的人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海面之上,眼神复杂,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虑。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甲板上,迎着呼啸的海风,沉默了许久。
海风卷着水汽,打在他们的制服上,留下淡淡的湿痕。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打破了甲板上的沉默。
一名身着白色海军制服的军官,脚步飞快地从舰桥方向跑了过来。在两人面前立正敬礼,呼吸急促。
“报告舰长、政委!”军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语速极快,“舰艏左侧下方,深度八百米处,声呐系统检测到异常生物信号!信号特征不符合已知的任何海洋生物,系统反复比对确认,无法识别物种!”
章北海的眼神微微一凝,抬手回礼,语气沉稳,“详细汇报,信号特征、位置、移动轨迹。”
“是!”声呐军官稳住心神,快速说道,“信号位置固定在舰艏左舷下方八百米水域,深度稳定,没有大幅度升降,移动速度极慢,几乎处于静止状态。
扫描出来的生物轮廓上半身呈现人类形态,下半身是鱼尾状,整体体型极小,不足十厘米,信号强度微弱,轮廓清晰,已排除设备故障。”
“人鱼?!”
吴岳脱口而出,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紧接着便摇了摇头,“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鱼?科学已经证实了人鱼只是人们对于儒艮等海洋生物的误解,是千百年来航海者的幻想与误判堆砌出来的传说,根本不存在生物学上的依据。”
章北海站在吴岳身侧,海风掀起他深蓝色的军官制服衣角,却吹不动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舰艏的栏杆,投向脚下深不见底的海水,仿佛能穿透八百米的黑暗,直视那个声呐探测到的未知生命。
“科学还说,没有外星人的存在。”
他的低沉而平静,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吴岳的心上。
吴岳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苍白。
吴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看向章北海,“你的意思是……”
“接触。”
章北海的声音里没有半分迟疑与动摇。
他抬眼望向那片翻涌着深青色浪涛的海面,目光锐利如刀。
“北海,你可想好了。
这不是普通的深海未知生物,万一它具备攻击性,或是背后有未知的族群、文明,我们贸然接触,等同于主动打开了一道谁也无法预测后果的门。
往重了说,在人类尚未做好任何准备的前提下,与非人类智慧生命接触,咱们和人奸可就没什么区别了。”吴岳语气沉重。
章北海缓缓收回投向海面的目光,转眸看向吴岳。
海风卷着咸腥水汽,打湿他的额发,几缕深色发丝贴在饱满的额角,更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冷硬如铁。
“吴岳,”章北海的声音压过呼啸的海风,清晰而坚定,“我们脚下这片海,藏着的秘密比整个银河系的星尘还要多。
七千三百米的马里亚纳海沟,是地球最接近地核的地方,是生命最初诞生的温床,也是文明最可能被遗忘的墓地。
声呐信号清晰,轮廓完整,排除设备故障,排除已知生物——这不是误判,不是幻想,是实实在在的、不属于地球现有生态的生命。”
他顿了顿,“我们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吴岳苦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力,“北海,你我都清楚,最高防务条例第三条第七款,明确规定:遭遇未登记、未识别、非地球原生智慧生命,第一优先级为隐蔽、撤离、上报,禁止任何形式的主动接触。
这是红线,是铁律,谁碰了,谁就是人类文明的罪人。”
“条例是人定的。”章北海语气平淡,“当未知生命出现在西太平洋,出现在郑和号的巡逻航线上,条例的意义,就已经变了。
它不是躲在实验室里的标本,不是教科书上的假说,是活生生的、就在我们眼前的存在。
如果我们现在转身离开,上报总部,等待层层审批、专家组抵达、探测设备下放,最少需要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足以让它消失在深海,足以让人类错过第一次零距离接触地外或史前文明的机会。”
“可风险呢?”吴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我都看过那些绝密档案,史前大洪水、亚特兰蒂斯沉没、百慕大三角消失的舰队……所有无法解释的海洋灾难,都指向一个可能——深海之下,藏着人类无法抗衡的力量。
这个不足十厘米的小东西,万一只是先锋,万一只是诱饵,万一它的族群就在附近,我们的接触,就是开门揖盗!”
章北海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风险,恰恰相反,从声呐军官报告的第一秒起,所有最坏的结果便已在他脑海里推演了无数遍:
未知生命具备攻击性,释放生物电场,瘫痪郑和号的动力系统;
未知生命携带未知病毒,感染全舰官兵;
未知生命发出信号,引来更庞大、更恐怖的深海存在;
甚至,他们的行为被卫星捕捉,被总部定性为叛国,被历史钉在耻辱柱上。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
人类文明,从来不是在躲避中延续的。
从第一个原始人走出洞穴,第一艘木船驶向大海,第一枚火箭冲破大气层,勇气与探索,才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畏惧黑暗,就永远走不出黑暗;畏惧未知,就永远只能困在地球这颗小小的蓝色星球上,等待下一次灭绝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