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
草很软,露水很凉,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他坐起来,茫然地看向四周——这是一片陌生的草原,一望无际的绿,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山丘,天空蓝得不像真的。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陈默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坐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但陈默注意到,他的眼睛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幽蓝色光芒——和他自己掌心那道已经暗淡的符文,一模一样。
“你是……”陈默试探着问。
年轻人笑了笑:“归尘。”
陈默愣住了。
归尘。三万年前那个设计诛仙令的人。那个留下“我在新世界等你”的人。
“你不是……死了吗?”
归尘摇摇头:“死了,也没死。诛仙令里有我的一缕意识,双令融合、天道重启的那一刻,这缕意识被激活了。现在,我在你的意识深处。”
他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低头看着他。
“新世界,比我想象的更好。”他说,“你选了‘共生’。我当年也想过这个选项,但没敢选。”
陈默抬头看他:“为什么没敢?”
归尘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因为共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两个人共享修为、共享寿命,听起来很美好,但实际运行起来——”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两个人的意识会慢慢融合。记忆会共享,感情会混淆,到最后,你分不清哪些是你的,哪些是他的。”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
“有办法避免吗?”
归尘摇头:“没有。这是共生的底层规则,改不了。你能做的,只有接受。”
他转身,看向远方。
“外面的人在等你。去吧,你的共生对象,已经等很久了。”
陈默想再问什么,但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归尘的身影越来越淡,草原越来越远,最后一切都化作白光——
他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苏晚晴正俯身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你醒了。”她轻声说。
陈默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木屋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苏晚晴的脸上,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是哪里?”他问。
“剑修系后山。”苏晚晴说,“重启之后,整个修真界都变了。很多建筑崩塌了,但这座小院还在。周长老说,可能是因为这里有古尘设的防护阵法。”
陈默点点头,忽然想起归尘的话。
共生。意识融合。记忆共享。
他看向苏晚晴,试探着问:“你……感觉怎么样?”
苏晚晴愣了愣,然后明白他问的是什么。她低下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我梦见了一些东西。不是我的梦。”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梦?”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藏经阁地下三层,你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那块黑色方块。你很饿,但你不想吃。你很累,但你不想睡。你在想一件事——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陈默沉默了。
那是他独自面对刘文远之前的一个晚上。他谁都没告诉,包括苏晚晴。
但她梦见了。
“我也梦见了一些东西。”陈默说,“你三岁的时候,你母亲抱着你,在院子里看星星。你问她,星星为什么会亮。她说,因为有人在想你。”
苏晚晴的眼眶红了。
那是她最早的记忆,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陈默。
两人对视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苏晚晴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所以,这就是共生。”她轻声说,“我们变成一个人了。”
陈默握紧她的手。
“不是一个人。”他说,“是两个人,但能看见彼此。”
苏晚晴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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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启后的第三天,陈默走出了小院。
外面的世界,比他想象的更混乱。
那些失去修为的修士们,有的跪在地上哭泣,有的疯狂地试图重新修炼,有的互相攻击,发泄着心中的愤怒和绝望。而那些原本没有修为的凡人,有的茫然不知所措,有的则开始趁机报复曾经高高在上的修士。
陈默走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他选择的新世界吗?
“陈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看见周不疑快步走来。老人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你醒了就好。”周不疑说,“出事了。”
“什么事?”
周不疑压低声音:“有人拒绝共生。”
陈默的心一沉。
拒绝共生。重启之后,每个人都可以选择是否共生。如果拒绝,就会彻底变成凡人,失去一切修为。但如果接受共生,就要和一个陌生人共享一切。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的。
“多少人?”他问。
“不少。”周不疑说,“粗略统计,大概三成。这些人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组织,叫‘旧世派’。他们拒绝共生,拒绝新世界,想要恢复旧世界的秩序。”
他顿了顿,眼神更凝重:“更麻烦的是,他们的首领,你认识。”
陈默愣了愣:“谁?”
“张烈。”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张烈。那个被他用“权限回收”废掉的筑基巅峰,苏镇山的私生子。重启之后,他也变成了凡人,但他没有选择共生。反而利用自己对旧世界的了解,聚集了一批同样拒绝共生的人,形成了一个不小的势力。
“他在哪?”陈默问。
“东山。”周不疑说,“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宗门遗址,他带人占了那里,自称‘新盟主’。最近几天,他不断派人出来,袭击那些选择共生的人,说是要‘清理叛徒’。”
陈默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去找他。”
周不疑拦住他:“你疯了?他现在手下有几百人,你一个人去——”
“不是我一个人。”陈默打断他,“是两个人。”
他回头看向身后。
苏晚晴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坚定。
周不疑看看他,又看看苏晚晴,忽然笑了。
“共生,”他说,“还真是个好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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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离剑修系不远,御剑飞行的话,半个时辰就到。
但陈默不会御剑了。重启之后,他的修为也归零了,虽然通过和苏晚晴共生,他重新获得了一些灵力,但远远不够御剑飞行。
所以他们只能走路。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那座废弃的宗门遗址。
那是一座建在山腰上的古建筑群,大部分已经坍塌,只剩下几座大殿还勉强立着。大殿周围,密密麻麻搭满了帐篷,有人在巡逻,有人在生火做饭,俨然一个小型营地。
陈默和苏晚晴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观察着营地里的情况。
“人不少。”苏晚晴低声说,“至少两三百。”
陈默点头。他闭上眼睛,试图调用双令残留的权限。掌心那道符文微微发热,一行信息浮现在意识里:
【检测到共生体】
【共生对象:苏晚晴】
【当前共享灵力值:238/1000】
【可调用权限:漏洞检测(残)】
【是否使用?】
漏洞检测。
陈默点了【是】。
下一秒,他“看见”了营地里每个人的信息。那些拒绝共生的人,身上都有一层淡淡的灰色光芒,像是一层保护罩。但在那层光芒下面,他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有十几个人,身上的灰色光芒里,夹杂着一些黑色的丝线。
那些黑色丝线,和刘文远留下的“后门”一模一样。
陈默的心跳加快了。
“怎么了?”苏晚晴察觉到他不对劲。
“有人被控制了。”陈默说,“不是所有人都是自愿拒绝共生的。有人在他们体内种了后门,强迫他们拒绝。”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谁?”
陈默摇头,继续观察。那些黑色丝线的源头,都指向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大殿。
大殿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身上没有灰色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幽蓝色的光——和陈默掌心那道符文,一模一样。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又是一个管理员。
重启之后,居然还有人保留着管理员权限?
他盯着那道幽蓝色的光,试图看清那个人的脸。
然后他愣住了。
那张脸,他认识。
是刘文远。
但刘文远不是被他废了吗?不是变成一张白纸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这时,那道幽蓝色的光忽然颤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大殿里传出来,响彻整个营地:
“有客人来了。请进来吧。”
陈默和苏晚晴对视一眼,站起来,往营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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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燃烧着,照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人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脸。
陈默走进去,站在他身后。
“刘文远。”他说。
那个人笑了,笑声沙哑而诡异。
“刘文远?”他说,“那个废物,早就死了。”
他转过身。
陈默看见了那张脸——确实是刘文远的脸,但眼神不对。那眼神太老了,老得像沉淀了无数岁月,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是谁?”陈默问。
那个人看着他,笑容更深了。
“你可以叫我——归墟。”
归墟。
陈默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归尘,归墟——这两个名字,听起来像是有什么关联。
“你是归尘的什么人?”他问。
归墟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得更诡异了。
“聪明。”他说,“归尘是我师兄。”
他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三万年前,我们一起设计了诛仙令。他设计了天道重启,我设计了管理员权限。但他太软弱了,不敢重启。他把诛仙令藏起来,自己躲进了意识深处,等了三万年,等来一个你。”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而我,等了三万年,等来一个刘文远。”
陈默盯着他:“所以,刘文远体内的后门,是你种的?”
归墟点头:“不止刘文远。还有张烈,还有这营地里所有的人,还有那些被我控制的旧世派。三万年,我学会了怎么在人的意识里种后门。比刘文远那种低级货色,高明一万倍。”
他笑了,笑得得意。
“现在,新世界重启了,所有人都变成了凡人。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陈默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想做什么?”
归墟凑近他,压低声音:
“我要重建旧世界。但不是用修为,用——后门。我要在每一个人的意识里种下后门,让他们永远听我的。修士也好,凡人也罢,最后都会变成我的傀儡。”
他退后一步,张开双臂。
“三万年的等待,就是为了这一天。”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归尘知道吗?”
归墟的笑容消失了。
“归尘?”他说,“那个懦夫,早就死了。他把自己封在诛仙令里,以为能阻止我。但他不知道,我等的就是这一刻——双令合一,天道重启,他的意识被激活,我的意识也苏醒了。”
他盯着陈默,眼神里满是怨毒。
“现在,他在你意识深处,对吧?他在教你,对吧?但他没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共生,就是后门。你和苏晚晴共生,你的意识里,就永远有一个她的影子。而她的意识里,也永远有一个你。你们以为这是美好,其实是——永远无法摆脱的束缚。”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归墟笑了。
“等你们融合到一定程度,我就可以在你们的意识里,种下后门。通过她,控制你。通过你,控制全世界。”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道幽蓝色的符文——比陈默的更亮,更深,更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现在,”他说,“让我看看,你们两个,融合到什么程度了。”
他的手朝陈默伸过来——
然后停住了。
因为一个声音从陈默身后传来:
“够了。”
归墟愣住。
陈默回头,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从他身体里走出来,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一个年轻男人的模样。
归尘。
归尘站在陈默面前,看着归墟,眼神复杂。
“师弟,”他说,“三万年了,你还没放下吗?”
归墟瞪大眼睛,脸色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可能出来?你只是一缕意识——”
“一缕意识也够了。”归尘打断他,“三万年前,我没能阻止你。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错下去。”
他回头看向陈默,微微一笑。
“共生,不是后门。共生,是选择。你选择了苏晚晴,不是因为你想控制她,是因为你想陪着她。而她选择了你,也是一样。”
他转回头,看向归墟。
“而你,永远不懂这个。”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道柔和的白光。
归墟惊恐地后退:“你要做什么?你不能——我是你的师弟——”
归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挥手,那道白光就笼罩了归墟。
归墟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画。他挣扎着,尖叫着,但无济于事。最后,他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空气中。
大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归尘转过身,看向陈默。
“他说的没错,”他说,“共生确实会让你们的意识融合。但融合不是坏事,是——成全。你们会越来越像,越来越分不清彼此,但到最后,你们会发现,你们变成的,是比原来更好的自己。”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新世界交给你了。我去陪我师弟了。三万年,他也挺孤独的。”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陈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归尘看着他,笑了笑,然后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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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站在大殿里,很久没有动。
苏晚晴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没事吧?”她轻声问。
陈默摇摇头,又点点头。
“没事。”他说,“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她。
“你怕吗?”
苏晚晴愣了愣:“怕什么?”
“怕我们变成一个人。”
苏晚晴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不怕。”她说,“因为我知道,变成的那个人,一定会是我喜欢的人。”
陈默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他握紧她的手,走出大殿。
外面,天已经黑了。但夜空中有很多星星,亮晶晶的,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营地里,那些被归墟控制的人,正茫然地四处张望。他们体内的后门已经消失了,但他们什么都不记得。
远处,张烈站在那里,看着陈默,眼神复杂。
陈默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张烈,”他说,“你恨我吗?”
张烈沉默了很久,然后摇头。
“不恨了。”他说,“重启之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旧世界,本来就该消失。”
他看向陈默,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选的这条路,很难。但我想试试。”
陈默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试试。”
他转身,和苏晚晴一起,往山下走去。
身后,张烈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清香。
新世界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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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