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被窗帘割成一道刺眼的白,落在课桌边缘,刚好隔开我和江临。
班主任拍着我的肩膀,语气温和得让人不适:“季行川,江临刚转来不久,基础差了点,你多带带他。”
我扯了扯嘴角,没应声。
带?我可没那个闲心。
江临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声音。白体恤洗得有些发白,指尖干净修长,偏偏整张脸冷得像结了冰。他坐下后就支着胳膊,侧脸对着窗外,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装什么清高。
我翻开课本,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他闭着眼,长睫垂落,呼吸浅淡,看上去是真的在睡觉。可我总觉得不对劲——那不是放松的睡颜,眉峰微微蹙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忍着什么。
课间,我故意把笔扔到他脚边。
笔骨碌碌滚过去,碰到他的鞋尖。
他眼都没睁,只是微微弯腰,指尖精准地捡起笔,放在我桌角,动作一气呵成,依旧一言不发。
手挺好看,人挺没用。
我嗤了一声,翻开成绩单。
年级倒数第二,总分250。
真是巧得讽刺。
再旁边是我的名字,季行川,年级第三。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以前我从来不信什么宿命,现在却不得不承认,我大概真是什么吸灾体质。重组家庭已经够糟了,居然还要和这么个人同班、同桌,抬头不见低头见。
中午食堂,我端着餐盘刻意绕远,还是在角落撞见了他。
他一个人坐着,面前的饭几乎没动,指尖按着太阳穴,指节泛白。阳光落在他脸上,我第一次看清,他脸色白得不太正常,唇色也淡,不是冷,是那种……透着病气的苍白。
我脚步顿了顿,随即冷笑。
装可怜给谁看。
我转身就走,没看见他在我转身的瞬间,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压着我从未读懂过的沉暗,像藏着一整个不为人知的冬天。
下午数学课,老袁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我听得认真,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直到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很轻,几乎被讲课声盖过去。
我笔尖一顿,侧头看去。
江临还维持着趴着的姿势,肩膀却在微微发颤。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原本就白的脸,此刻近乎透明。
他在疼。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我心猛地一抽,随即又硬起心肠。
关我什么事。
是他自己要装睡,是他自己要把人生过得一塌糊涂,是他当初……
我猛地攥紧笔,指节泛白。
不想提。
不想想起任何和他有关的以前。
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手腕上。校服袖口滑下去一点,露出一截皮肤,上面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我记忆最深处。
心脏骤然缩紧。
我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黑板,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耳边全是混乱的声音。
我妈讨好的笑。
继父游离的眼神。
亲生父亲倒在地上,满嘴是血喊我名字的嘶吼。
还有……很久以前,有人站在阳光下,笑着对我说,季行川,以后我罩你。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指尖干净,眼神明亮。
不是现在这副死气沉沉、满身冰冷的模样。
“季行川,这道题你来解。”
老袁点我名。
我站起身,声音平稳,思路清晰,一步一步把题讲完。全班投来敬佩的目光,老师满意点头,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懂事又厉害的好学生。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心里早就烂得一塌糊涂。
坐下时,胳膊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人。
江临微微一颤,像是被惊醒,缓缓抬起头。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痛楚,却在看向我的瞬间,迅速冷却,重新变得凌冽。
他又闭上眼,继续“睡”。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脆弱,从来没存在过。
阳光依旧从窗帘缝隙里洒进来,落在我们之间,明明那么近,却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冰河。
我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凌乱的笔迹。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江临,你活该。
你变成今天这样,全是你活该。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每一句嘲讽落下去,先疼的,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