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灯节,洛京城彻底活了过来。朱雀大街上,万千花灯次第点亮,汇成一条流淌的光河。鲤鱼灯在风中摇头摆尾,莲花灯浮在护城河面随波荡漾,走马灯旋转着映出才子佳人的剪影。人潮摩肩接踵,笑语喧哗,糖画、面人、冰糖葫芦的甜香混着爆竹的硝烟味,织成一张世俗而温暖的网。在这片鼎沸人声里,云栖的手被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掌握着。墨临渊换了一身暗绣云纹的靛蓝锦袍,少了几分魔教少主的凌厉,倒像个富贵闲散的世家公子。他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偶尔侧头对云栖低语,姿态亲昵自然。“那边有猜灯谜的,去瞧瞧?”他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周围几个看似闲逛、实则眼神锐利的暗卫听清。云栖覆着轻纱的脸微微侧向他,隔着纱幔,无人能窥见她眼底的冰封。她轻轻“嗯”了一声,任由他牵着自己往最热闹的灯谜台子走去。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却丝毫暖不了她心头的寒意。那夜密室中血色记忆的翻涌,天网上刺眼的空白记录,还有他锁骨下那抹若隐若现的火焰纹身……如同毒刺,深扎心底。此刻的温存,不过是裹着蜜糖的砒霜。“看那盏八角琉璃灯,”墨临渊指着最高处悬挂的一盏流光溢彩的宫灯,灯下悬着一条素白绢带,“谜面是‘一点朱砂藏暗香,千丝万缕锁春光’,打一物。”周围才子佳人议论纷纷,有猜胭脂的,有猜红线的,莫衷一是。墨临渊低头,气息拂过云栖耳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冷香:“云姑娘博学,可知谜底?”他在试探。云栖清晰地感知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拇指指腹正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摩挲着她腕间的脉搏。他在探她的心绪。她微微偏头,声音透过轻纱,带着一丝灯会该有的、恰到好处的羞赧与疏离:“妾身愚钝,只觉这‘锁春光’三字,倒像是女儿家的妆奁之物。”“哦?”墨临渊挑眉,眼中笑意更深,带着几分了然,“姑娘高见。那谜底,想必是‘口脂’了。”一点朱砂是色,暗香是味,千丝万缕是女子心思,锁住的是如春光般易逝的容颜。他朗声报出谜底,引来一片喝彩,也引得那几个暗卫的目光更多地在流光溢彩的灯影和人潮中流连。时机正好。云栖指尖在他掌心极轻地挠了一下,这是约定的暗号。墨临渊会意,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巧妙地用身体挡住了后方某个角度可能投来的视线。同时,他扬声对旁边一个卖糖人的小贩道:“老丈,给这位娘子捏个糖人,要个胖娃娃抱鲤鱼的!”小贩乐呵呵地应了,周围人群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云栖的身影如同融入灯影的一缕轻烟,借着墨临渊身形和人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他臂弯的缝隙中滑出,几个闪身便没入了旁边一条悬挂着无数祈福红绸的幽暗小巷,直扑巷子尽头那座守卫森严的“天机阁”——正道联盟存放机要卷宗的禁地。墨临渊面上笑容不变,接过小贩递来的、憨态可掬的糖人,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几个暗卫,见他们依旧被花灯和人群吸引,才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体内九幽噬心毒蛰伏的阴寒之气也蠢蠢欲动,但他必须撑住,为云栖争取更多时间。他信步走向河边,放了一盏莲花灯,看着它随波逐流,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天机阁的重重禁制之中。天机阁内,死寂无声,与外界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防蛀药草混合的沉闷气味。云栖如狸猫般潜行,覆眼的轻纱在黑暗中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她的“视界”由灵力构筑的感知丝线取代,清晰地勾勒出每一道机关陷阱的位置——地面暗藏的翻板,墙壁孔洞里蓄势待发的毒针,天花板上垂下的、肉眼难辨的感应丝线。她目标明确,直奔存放“十年以上未解悬案”的区域。指尖灵力吞吐,如同最精密的钥匙,无声地破开一道又一道灵力锁。终于,在最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乌木架子上,她找到了标记为“玄元历三百七十二年·神医谷”的卷宗盒。盒子上覆盖着强大的禁制,灵力波动隐晦而危险。云栖屏息凝神,指尖萦绕起一丝极淡的、属于神医谷嫡传的独特灵力气息,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小心翼翼地渗透。禁制光芒微闪,并未激发。就在盒盖即将开启的刹那——“嗤!”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死角袭来!快!狠!准!直取后心!剑风激荡,卷起地上厚厚的灰尘。云栖瞳孔骤缩!她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破解禁制上,这一剑来得太过刁钻,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千钧一发之际,她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剑气擦着她的腰侧掠过,带起一串血珠,狠狠斩在乌木架子上,留下一道深痕。袭击者一身夜行衣,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正是负责看守禁地的暗卫首领!他显然早已察觉有人潜入,一直隐忍不发,只为这致命一击!一击不中,暗卫首领剑势如狂风暴雨般展开,招招夺命。狭窄的空间内,剑气纵横,卷宗纷飞如雪片。云栖身法灵动,在书架间穿梭闪避,手中银针如毒蛇吐信,专攻对方关节要穴。然而对方修为深厚,剑法更是精妙绝伦,云栖肩头、手臂瞬间又添几道血痕,险象环生!阁外,墨临渊放下的莲花灯刚漂出不远,他心头猛地一悸!一股尖锐的危机感如同冰锥刺入脑海!他霍然抬头望向天机阁方向,那里依旧一片沉寂,但他与云栖之间那缕若有若无的感应,此刻却剧烈波动起来!不好!他再顾不得掩饰,身形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一道凝实如真的残影!真身已如鬼魅般穿过人群,直扑那条幽暗小巷!速度快到极致,空气甚至来不及发出爆鸣!“瞬影移形!”暗处,一个负责监视的暗卫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骇然!这是魔教不传之秘,非核心高层绝无可能习得!墨临渊撞破天机阁后窗的瞬间,正看到那暗卫首领一剑刺向云栖心口!云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避无可避!“滚开!”墨临渊目眦欲裂,一声暴喝!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超越了一切!体内灵力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轰然爆发,强行催动那禁忌之术!嗡!空间仿佛水纹般荡漾了一下。墨临渊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云栖身前,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住了那致命一剑!噗嗤!长剑透体而出,带出一蓬滚烫的血花!“呃啊——!”墨临渊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不是因为背上的剑伤,而是体内那被强行催动秘术彻底引爆的九幽噬心毒!阴寒蚀骨的毒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勉力维持的压制,疯狂肆虐!他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嘴唇乌紫,身体剧烈颤抖,一口黑血猛地喷了出来!那暗卫首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墨临渊身上爆发出的恐怖魔气惊得一愣。云栖抓住这瞬息之机,眼中寒芒暴涨!一枚淬着剧毒的银针脱手而出,精准无比地没入暗卫首领的眉心!对方连哼都未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墨临渊!”云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墨临渊,触手一片冰凉,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毒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他的经脉,皮肤下隐隐透出诡异的青黑色纹路。此地不宜久留!云栖当机立断,一把抄起那个刚刚解禁的卷宗盒,半扶半抱着墨临渊,撞破另一侧的窗户,跌入外面更深沉的夜色里。城郊一处废弃的土地庙,蛛网密布,神像残破。云栖将墨临渊平放在铺了她外袍的冰冷地面上。他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浑身被冷汗浸透,身体因剧痛而蜷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抽气声,九幽噬心毒的反噬已到了极其危险的地步。云栖撕开他后背被鲜血浸透的衣衫,露出狰狞的剑伤。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散发着淡淡的腥臭,显然那剑上也淬了毒。她迅速清理伤口,敷上解毒生肌的药粉。然而,最棘手的还是他体内狂暴的剧毒。她必须立刻施针,强行疏导压制,否则他撑不过一炷香!金针再次入手,云栖摒弃所有杂念,指尖灵力凝聚,精准刺入他胸前几处大穴。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试图引导那狂暴的毒力。这一次,她清晰地“看”到了——那盘踞在他心脉附近的毒力,如同拥有生命般凝聚成一条狰狞的黑色毒龙,正疯狂冲击着心脉外围一层淡金色的、极其复杂的封印!那封印……那繁复玄奥的纹路,那核心处若隐若现的、类似古老眼瞳的印记……云栖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隔着轻纱,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墨临渊心口的位置。那层淡金色的封印印记……那形状,那气息……与她幼时被种下、一直深藏在自己心口、连“天网”都无法解析的古老封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