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毒医双绝

半月后，神医谷。晨雾尚未散尽，湿润的空气里浮动着草木清苦的气息。几间茅屋错落于溪畔，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药草，被风一吹，便簌簌地响。谷口歪斜的木牌上，“神医谷”三字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云栖姑娘，俺这腿……”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拄着拐，龇牙咧嘴地坐在院中石凳上，裤管卷到膝盖，露出红肿发亮的伤处。覆着玄色发带的少女微微俯身，指尖在肿胀处轻轻按压。她的动作极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摔伤后沾了溪水，寒气入骨。”她声音清软，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忍一忍。”话音未落，她指间寒光一闪，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已精准刺入汉子膝周几处大穴。汉子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冒出冷汗，随即又惊讶地“咦”了一声：“热……热起来了！不、不那么疼了！”云栖并未答话，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取了几味草药，放在石臼中细细捣碎。药杵撞击石臼，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帘，在她素白的布衣上投下斑驳光影，也照亮了她脚边那截安静倚着墙的青竹杖。送走千恩万谢的村民，小院重归宁静。云栖脸上的温和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漠然。她洗净手，径直走向角落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奇异甜香与刺鼻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靠墙立着几排高大的药柜，中央则是一张宽大的石案。案上，紫砂药炉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炉旁散乱堆放着形态各异的毒草：叶片边缘生着锯齿的“鬼见愁”，根茎漆黑如炭的“腐骨藤”，还有几朵颜色妖艳欲滴的“血吻花”。云栖走到案前，玄色发带下的面容无悲无喜。她拿起一株通体碧绿、顶端结着朱红果实的“碧萝藤”，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幽紫光芒在指腹一闪而逝。藤蔓瞬间枯萎，汁液被精准地逼入一只琉璃小瓶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泛着磷光的深绿色。药杵再次响起，碾磨的却不再是疗伤的草药。暗红色的“血吻花”花瓣在石臼中被反复捶打，渗出粘稠如血的汁液，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气陡然变得浓烈而危险。她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优雅，仿佛不是在调配杀人的毒药，而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笃、笃、笃……细微的碾磨声在寂静的屋里回荡。突然，云栖的动作顿住了。覆眼的发带微微转向门口的方向。谷外，一阵急促而虚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她指尖一弹，案上几样过于显眼的毒草瞬间没入药柜深处。几乎同时，虚掩的院门被“砰”地撞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冲入院中，马背上伏着一个身影。那人浑身浴血，玄色劲装多处撕裂，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马鞍，正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他挣扎着抬起头，露出一张因失血过多而异常苍白的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即使狼狈至此，眉宇间仍残留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桀骜与贵气。“救……命……”他声音嘶哑，刚吐出两个字，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暗红的血沫从嘴角溢出。云栖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中，青竹杖点地，离那人和马尚有丈许距离。她“望”着那团浓烈刺鼻的血腥气，以及混杂其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死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扶他进来。”她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两个在谷中帮忙的哑仆闻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重伤之人从马背上搀下。男子似乎已陷入半昏迷，身体沉重，任由摆布，只是被挪动时，喉间溢出几声痛苦的闷哼。他被安置在诊室的竹榻上。浓重的血腥味几乎盖过了屋内的药草香。云栖走近，并未立刻查看伤口，覆眼的发带正对着男子心口的位置。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霸道的魔气，正从他心脉处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阴冷。魔修？云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她伸出手，指尖搭上男子冰冷濡湿的手腕。脉象混乱不堪，时而如惊涛骇浪，时而又微弱如游丝。更深处，一股阴毒、暴戾、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力量，如同跗骨之蛆，牢牢盘踞在他的心脉深处，正不断蚕食着他的精元。这股力量……云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九幽噬心毒！这阴寒歹毒、发作时如万蚁噬心、最终会将中毒者生机连同魂魄一并吞噬殆尽的天下奇毒，她再熟悉不过！因为她的体内，同样蛰伏着这如影随形的噩梦！只是她以幽冥瞳的封印之力，加上无数珍稀药材的压制，才勉强将其锁在丹田一角，不至立时发作。此人是谁？为何也会中此毒？而且看这毒力侵蚀的程度，中毒时间恐怕也不短了。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云栖收回手，转向药柜，取出一套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她需要先稳住他濒临崩溃的生机，再设法探查这毒的来源。“按住他。”她吩咐哑仆。银针在她指间跳跃，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针尖刺入男子周身大穴，精准无比。随着银针落下，男子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竟真的渐渐平缓下来，脸上那层骇人的死灰色也褪去少许。就在最后一根银针即将刺入他胸前膻中穴的刹那——竹榻上原本昏迷的男子，紧闭的眼睫猛地一颤！一股极其隐晦、却凌厉如刀锋的内力，毫无征兆地从他体内爆发，精准地撞向云栖持针的手腕！那力量阴寒刺骨，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霸道，竟是想将那根即将落下的银针震飞！云栖覆眼的发带纹丝不动，持针的手腕却在电光火石间微微一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那股暗劲的锋芒。同时，她指尖灌注的内力骤然一变，由温和的疏导转为一股柔韧绵长的粘滞之力，如同蛛网般缠绕而上，不仅化解了对方的反击，更试图强行压制那股暴起的阴寒内力！两股力量在男子胸前膻中穴上方三寸之处无声碰撞、绞杀！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吹得云栖素白的衣袂猎猎作响，也拂动了男子散落在额前的几缕染血黑发。竹榻上的男子倏然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因为剧痛和强行催动内力而布满血丝，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冰冷的、桀骜不驯的火焰。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覆眼少女，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那碍事的玄色发带刺穿。云栖持针的手稳稳悬停在空中，针尖距离他的皮肤不过毫厘。她微微偏头，“看”向那双充满戒备与探究的眼睛，清软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想死得快些，不妨再动一次内力。”男子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更猛烈的咳嗽打断，鲜血再次从嘴角涌出。他眼中的锐利光芒在剧痛和虚弱中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丝不甘的疲惫，缓缓闭上了眼，紧绷的身体也松懈下来，算是默认了对方的掌控。云栖不再多言，手腕轻落，最后一根银针稳稳刺入膻中穴。针落，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顺着银针导入，强行梳理着男子体内狂暴乱窜的真气，暂时压制住那蠢蠢欲动的九幽噬心毒。男子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半昏迷状态。云栖这才缓缓收回手，指尖却并未离开他的手腕。她需要再次确认这毒的细节。这一次，她的心神沉入得更深，小心翼翼地避开那蛰伏的魔气，将感知凝聚在那股阴寒的毒力之上。毒力如跗骨之蛆，盘根错节，深入骨髓血脉，其阴损歹毒的特质，与她体内被封印的那股力量……几乎一模一样！不，不仅仅是像。云栖的指尖微微发凉。她调动起一丝幽冥瞳的封印之力，极其细微地探入对方心脉深处。两股同源的九幽噬心毒力，在幽冥瞳力量的牵引下，竟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共鸣！那是一种源自本源的呼应，如同黑暗中两粒同源的萤火，隔着遥远的距离，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是他！云栖的心猛地一沉，覆眼的玄色发带下，无人看见她瞬间变得冰冷的脸色。十年前，神医谷灭门之夜，冲天火光中，那些黑衣人手臂上狰狞的火焰纹身……她永远不会忘记！而此刻，这股盘踞在此人心脉深处的九幽噬心毒，其本源气息，竟与当年她所中之毒，同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