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档案馆之夜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林渊站在市档案馆门口。这座他工作了半年的建筑，此刻陌生得像一座坟墓。他刷卡进入，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夜班常客，没什么异常。

电梯下降到地下三层，需要特殊权限。林渊插入苏晚给的门禁卡，屏幕闪烁，显示"欢迎，林博士"。

林博士。不是林科员，是林博士。原来他的"原版"在这里有另一个身份，另一个生活。他究竟错过了多少秘密？

地下三层比想象中更大，走廊两侧是各种实验室和储藏室。林渊贴着墙壁移动，听见远处传来说话声。他辨认出其中一个声音——是主任，那个每周和他喝茶聊天的老人。

"...货物已经准备好了，林博士很满意。"主任的声音带着谄媚，"新的容器状态良好，记忆移植可以在今晚进行。"

"那个复制品呢？"另一个声音问，"第七号。他今天没有来上班。"

"苏医生在处理。据说第六号已经解决了前几个，第七号应该也不成问题。"

林渊感到血液凝固。他的同事，他的朋友，全都是知情者。这个他以为平凡的世界，其实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舞台，而他是最愚蠢的演员。

他继续向前，来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音乐。古典音乐，肖邦的《葬礼进行曲》。

推开门，他看见了。

房间中央是一张手术台，上面躺着一个年轻女孩，昏迷不醒。陈雨桐。她的手腕上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缓缓流入她的血管。她的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显然只是被麻醉了。

房间的另一侧，坐着一个人。

林渊的心跳停止了一秒。那个人背对着门，穿着白大褂，正在翻阅一本厚厚的档案。他的姿态，他的发型，他左手腕上的疤痕——和林渊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完全相同。

林深。真正的林深。或者说，最后一个拥有"原版"记忆的容器。

"你来了，第七号。"林深没有转身，声音和林渊一样，但语调更加从容，更加...病态的愉悦，"我等你很久了。从你在青松路7号醒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林渊握紧手中的枪——第六号在分别前给他的："放开她。"

林深终于转过身。看到他的脸的瞬间，林渊明白了什么是"怪物"。那不是丑陋，不是狰狞，而是一种...空洞。林深的眼睛和林渊相同，但里面没有光，没有情感，只有某种计算着的冷漠。

"她？"林深看向手术台上的女孩，"哦，别担心，她还活着。至少现在。你知道记忆移植最困难的部分是什么吗？不是技术，是找到合适的...受体。年轻，健康，没有家人，没有牵挂。这样的女孩不容易找，所以我培养了她们。像培养花朵一样。"

"你是说..."

"陈雨桐是我安排的。"林深微笑，"她的父亲欠我钱，她的母亲是我以前的病人，她的整个生活都是我设计的。她以为自己在追求梦想，实际上只是在走向我的手术台。"

林渊感到恶心："你疯了。"

"我超越了疯狂。"林深站起身，慢慢走向他，"你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吗，第七号？真正的死亡。我在一年前体验过，脑癌晚期，痛苦，恐惧，然后...虚无。但我在那之前备份了自己，创造了你们。七个复制品，七个机会重新开始。"

"第六号说你要永生。"

"第六号是个失败品。"林深的表情变得阴沉，"他太软弱，被那些记忆折磨，甚至想要自杀。但我不同。我学会了筛选，只保留有用的记忆，丢弃那些...累赘的情感。现在的我是纯粹的，高效的，永恒的。"

他指向手术台："而她，将是我的新容器。年轻，美丽，没有人怀疑。我会成为陈雨桐，开始新的生活，新的收藏。而你，第七号...你将是我的见证者。最后一个知道林深存在的人，然后..."

"然后？"

"然后你会自杀。像其他复制品一样。"林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遥控器，"你知道这个吗？每个复制品大脑里的炸弹。我只要按下按钮..."

林渊感到后颈一阵刺痛。那个凸起，那个他以为是疤痕的东西，正在发热。

"但我不打算现在用。"林深收起遥控器，"首先，我想和你玩个游戏。一个关于记忆和身份的游戏。你想知道你是谁吗，第七号？你真的以为自己是空白的，是自由的？"

林渊的枪口稳定地指着林深："我知道我是谁。我是林渊，我选择成为的人。"

"多么感人的宣言。"林深鼓掌，"但让我告诉你真相。你不是第七号。你是第一号。最初的实验体，林深本体的第一个复制品。你在三年前就醒了，但实验失败了——你的记忆没有稳定，你失去了所有植入的内容，变成了一个...空白 slate。"

林渊感到世界在旋转："不可能..."

"可能的。我把你冷冻了两年，然后重新编程，让你以为自己是第七号，让你以为自己是空白的。但实际上，你承载着我最初的记忆，最原始的欲望。你在青松路7号写的那些日记？那是你自己的记忆，第七...不，第一号。你才是真正的怪物，只是你忘记了。"

林深走向一台电脑，调出一段视频。画面里，一个和林渊完全相同的人正在...做那些笔记本里描述的事。跟踪，猎杀，收藏。那种兴奋的表情，那种扭曲的愉悦，和林渊在虚拟现实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不..."林渊后退一步。

"是的。"林深微笑，"你和我没有区别。你所谓的'选择'，你所谓的'锚'，都只是我设计的程序。你以为自己在对抗黑暗，实际上你本身就是黑暗。第六号知道这一点，所以他选择自杀。苏晚也知道，所以她利用你，希望你和我互相毁灭。"

视频继续播放。林渊看见自己——第一号的自己——在地下室里，和那些女孩在一起。他感受到那种熟悉的兴奋，那种在虚拟现实里体验过的快感。那不是林深的记忆，那是他自己的。

"现在，"林深举起遥控器，"你有两个选择。一，接受真相，加入我们。成为我的一部分，永远活下去。二，拒绝真相，然后..."

爆炸声从楼上传来，打断了他的话。整个地下室震动，灯光闪烁。林深皱眉，看向监控屏幕——第六号，站在档案馆的顶层，浑身是血，但还在微笑。

"他来了。"林深说，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总是这样，第六号，打乱我的计划。"

他按下另一个按钮，房间的一侧墙壁滑开，露出一个逃生通道："我们改天继续这个游戏，第一号。现在，我要处理这个麻烦。"

他走向陈雨桐，准备抱起她，但林渊挡住了他的路："不。"

"什么？"

"我说不。"林渊的枪口抵住林深的额头，"不管我是谁，不管我过去做过什么，我现在选择...不。我选择保护她，阻止你，结束这一切。这就是自由意志，林深。这就是你无法编程的东西。"

林深的表情第一次变化，从从容变成惊讶，然后变成愤怒："你以为你能杀死我？我是永生者！我..."

枪声响起。

林深倒在地上，额头上的弹孔渗出鲜血。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似乎无法相信发生了什么。林渊看着自己的手，那把还在冒烟的枪，感到一种奇怪的空虚。

他杀了"自己"。或者说，他杀了创造他的人。

但还没结束。陈雨桐还在昏迷，第六号还在楼上战斗，苏晚...苏晚在哪里？

他抱起女孩，冲向逃生通道。身后，林深的身体开始抽搐，某种诡异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你以为...这就结束了？我...我们...是永恒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但林渊知道，他说得对。这还没有结束。只要记忆移植技术存在，只要有人渴望永生，林深就会以某种形式回来。

通道尽头是一扇通往地面的门。林渊推开门，夜风吹拂他的脸庞。他站在档案馆的屋顶，看见第六号站在边缘，浑身是伤，但还在战斗——和三个穿黑衣的人，林深的保镖，或者说，其他的复制品。

"走！"第六号看见他，大喊，"带她走！我来断后！"

"你会死的！"

"我早就死了！"第六号微笑，举起那个遥控器，"现在，让我完成我的任务。林渊，记住我。记住我们。不要让这一切再次发生！"

他按下按钮。

爆炸的光芒照亮了夜空，像是一朵盛开的死亡之花。林渊被气浪掀翻，紧紧护住怀中的女孩。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屋顶上只剩下焦黑的痕迹，和飘散的灰烬。

第六号。守护者。殉道者。哥哥。

林渊跪在地上，泪水终于流下。不是为了林深，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那个承担了太多、最终选择燃烧的人。

陈雨桐在他怀中动了动，睁开眼睛："我...我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林渊说，尽管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只要技术还在，只要欲望还在，就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

远处传来警笛声。苏晚从阴影中走出来，看着废墟，表情复杂："结束了？"

"开始了。"林渊站起身，"林深死了，但他的技术还在，他的追随者还在。更重要的是..."他看向怀中的女孩，"还有其他人像他一样，渴望永生，渴望控制。战斗才刚刚开始，苏医生。你准备好选择真正的自己了吗？"

苏晚看着他，目光中有恐惧，有希望，有某种新生的东西："我...我不知道我是谁。受害者？共犯？医生？怪物？"

"你是所有这些人，"林渊说，"但也是更多。就像我一样。我们可以选择，苏晚。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决定，都是选择。让我们选择...成为更好的人。"

警笛声越来越近。林渊抱着陈雨桐，走向楼梯。在他身后，档案馆的废墟还在燃烧，像是一座纪念碑，纪念那些死去的，那些活着的，那些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