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的风总带着股纸灰味，傍晚收摊时尤其重。朱志鑫把最后一叠黄纸塞进竹筐，抬头就看见苏新皓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拎着盏没糊面的灯笼架，竹条在暮色里泛着冷白的光。

苏新皓张寡妇家的‘长明灯’，

苏新皓往门槛上靠了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骨

苏新皓刚才来催了，说明天头七，得用。

朱志鑫“嗯”了声，视线扫过墙角。三具纸人并排立着，纸糊的寿衣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脸是今早糊好的，眉眼口鼻都齐整，唯独眼眶处留着方方正正的空白——师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眼不能画，画了就是给“东西”开了门，得等下葬时用逝者指血点瞳，那才算“归位”。

苏新皓转身去里间取棉纸，经过纸人时顿了顿。

苏新皓这纸人……

他回头看了眼

苏新皓好像动过。

朱志鑫皱眉。早上摆得齐齐整整，间距都用尺子量过，现在却明显歪了些，最左边那个甚至转了半张脸，对着门口的方向。他走过去扶正，指尖触到纸人脸颊，冰凉里带着点黏腻，像沾了露水。

入夜后起了雾，浓得化不开，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地上积成薄薄一层白。朱志鑫被冻醒时，听见隔壁传来竹条碰撞的轻响，他披衣过去，正撞见苏新皓站在灯笼架前，手里举着盏刚糊好的灯。

灯笼亮得异常。

棉纸被光撑得发亮，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两个烛芯，火苗缠在一块儿，像两条绞着的蛇。苏新皓做灯有个死规矩，一个灯笼里只点一根烛，说两根火凑在一处，会照出两个影子，一实一虚，虚的那个会缠上人，把活人的魂勾走一半。

朱志鑫怎么回事？

朱志鑫的声音有些发紧。

苏新皓没回头，指尖在灯笼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在数什么

苏新皓不知道，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苏新皓刚才添灯油，一掀盖就成这样了。

朱志鑫忽然注意到，苏新皓的袖口沾着点黑，不是桐油，是墨。他猛地转头看向墙角——雾里，那三个纸人的眼眶处，不知何时多了两团墨色，圆的，黑的，边缘晕开点水渍，像是刚画上不久。

最左边那个纸人，嘴角的褶皱像是咧开的笑。

苏新皓举着灯笼往外走，脚步很沉，踩在雾里没声音。朱志鑫追出去，看见那些纸人跟在后面，脚不沾地，纸衣扫过地面，沙沙作响。巷口的老槐树影影绰绰，树干上不知何时挂了串纸灯笼，个个亮着双烛，光透过纸，在地上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一个是苏新皓的轮廓，另一个却矮些，瘦些，像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朱志鑫苏新皓！

朱志鑫抓住他的胳膊，入手一片冰凉，像是揣着块冰。

苏新皓转过头，眼睛里蒙着层雾，看不清瞳仁。他抬手，指腹蹭过朱志鑫的脸颊，带着墨的凉意。

苏新皓它们说，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雾

苏新皓缺个点灯的，也缺个画眼的。

朱志鑫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也沾着墨，黑得发亮。

雾更浓了，把巷子吞了进去。纸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苏新皓举着灯笼，慢慢走向槐树，灯笼里的两团火忽明忽暗，照得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最后和那个纸糊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朱志鑫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进雾里，看着那些纸灯笼一个个灭了，像被风吹熄的星子。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是今早苏新皓塞给他的，还带着点余温。

天亮时雾散了，巷子里空荡荡的。

铺子门口的竹筐翻倒在地，黄纸撒了一地，被露水浸得发软。墙角的纸人不见了，只剩下三滩墨渍，黑得发沉，像谁的眼泪干了。

有人说，半夜路过的人看见，老槐树上挂着个纸人，穿着苏新皓常穿的青布衫，眼眶处的墨色亮得吓人。纸人脚下，还挂着盏灯笼，里面没火，却亮得很，照得地上有两个影子，一个在走，一个在追，往巷子深处去了，再也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