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润踩着村口的青石板时,鞋底沾了层薄泥。十三岁的夏天总是黏糊糊的,蝉鸣裹着潮气钻进耳朵,他身后跟着一串脚步声,啪嗒啪嗒,像拖着十二只湿透的布鞋。
左航快点啊陈天润,再磨蹭太阳都要落山了。
左航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他手里攥着根槐树枝,枝桠上还挂着片蔫了的叶子。陈天润抬头,看见十二个半大的少年挤在窄窄的田埂上,张泽禹正蹲下来系鞋带,余宇涵举着根狗尾巴草往童禹坤鼻尖凑,邓佳鑫在跟苏新皓抢一个快融化的冰棍,笑闹声惊飞了田埂边的麻雀。
陈天润都说了那老槐树不吉利,
陈天润小跑着跟上,书包带子往肩上勒了勒
陈天润我奶奶说,以前有小孩在树底下失踪,连骨头都没找着。
张极你奶奶的故事比村口老井里的水还深。
张极拍了把他的后背,力道不轻
张极上周说后山有狐狸成精,上上周说河里有水鬼,哪回真见过?
他们往村子最深处走,路渐渐变成土路,两旁的庄稼地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疯长的野草。风里开始有股怪味,像腐烂的树叶混着点土腥气,朱志鑫抽了抽鼻子
朱志鑫闻着不对劲啊。
赵冠羽怕了?
赵冠羽挑眉,他手里把玩着块石头,是从路边捡的
赵冠羽怕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没人说话,脚步却都慢了些。陈天润数着走在前面的背影,一个,两个……十二个,不多不少。他记得去年冬天,他们也是这样挤在祠堂门口烤火,张峻豪抢了穆祉丞的烤红薯,黄朔和张子墨在旁边用树枝画小人,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像团化不开的云。
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时,连蝉鸣都低了几分。那树确实长得古怪,主干歪歪扭扭地往一边倾斜,枝桠虬结,像无数只扭曲的手伸向天空,树底下积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像踩在棉花上。
童禹坤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童禹坤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石子滚进落叶里,没了声息。
陈天润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他转头看了看,十二个同伴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可不知怎么,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特别长,像要缠到一起去。左航正往树干上爬,槐树枝被他拽得摇摇晃晃,落下几片枯叶,刚好飘在陈天润的鞋尖前。
左航你们看这树干!
左航的声音带着点惊惶
左航上面有字!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陈天润挤在最外面,听见张泽禹倒吸一口凉气
张泽禹是……是名字。
他踮起脚,看见树干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被风雨磨得浅了,却能认出“左”“张”“余”……一个个看过去,心脏突然像被攥住了——最后那个字,是“陈”。
穆祉丞谁刻的?
穆祉丞的声音发颤,他往四周看了看,野草长得比人高,风吹过的时候,草叶晃动的样子像有无数人在里面藏着。
没人回答。陈天润突然发现,刚才还在笑闹的同伴们,此刻都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在哭,可他没听见任何声音。风变得很冷,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往树顶飞,左航从树上跳下来,脸色白得像纸
左航叶子……叶子在往树洞里钻。
陈天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树干中间有个黑漆漆的洞,落叶被风卷着,争先恐后地往里涌,进去的时候还是枯黄的,出来的却是深绿色,像刚长出来的新叶。
朱志鑫不对劲,我们走!
朱志鑫突然喊,转身就往回跑。
可他刚跑两步,就定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似的
张极我服了啊,朱志鑫你在搞什么,怎么突然停了
陈天润看见他的脚边,野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缠上他的脚踝,草叶上的露珠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血。
赵冠羽朱志鑫!
赵冠羽冲过去想拉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摔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少年们一个个被野草缠住,他们挣扎着,嘴里喊着彼此的名字,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气音。陈天润想跑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他眼睁睁看着张泽禹的半个身子被野草吞没,看着童禹坤手里的狗尾巴草变成黑色,看着左航最后看他的眼神,像在说“快跑”。
风里的怪味越来越浓,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扩大,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吞进去。陈天润突然爆发出力气,转身就跑,他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树叶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追赶。
他跑了很久,直到看见村口的灯光,才腿一软摔在地上。书包从肩上滑下来,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是十二块石头,每块上面都刻着一个名字,是他前几天偷偷刻的,准备今天送给他们当礼物。
那天晚上,陈天润发了高烧,嘴里一直喊着那些名字。他奶奶坐在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叹着气说:“傻孩子,哪有什么十二个同伴,你从小就一个人玩,那些名字,不都是你自己对着老槐树喊的吗?”
陈天润没信。
十年后,陈天润又回到了村子。路修宽了,田埂变成了水泥路,村口的老井被填了,祠堂改成了村委会。他凭着记忆往村子深处走,野草还是那么疯长,只是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不见了,原地只留下一个树桩,被人用水泥糊住,上面刷着“禁止靠近”的红漆。
一个放牛的老汉经过,看他对着树桩发呆,就停了下来:“后生,你看这个干啥?”
陈天润大爷,这树……
“砍了有八年了,”老汉吐了口烟,“以前是有个傻娃,总来这儿对着树说话,说树底下有他十二个朋友,后来那娃走了,树就慢慢枯了,去年风一吹就倒了,挖根的时候啊,啥都没有,就些烂树叶。”
陈天润蹲下身,手指抚过水泥糊住的树桩,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十二块磨得光滑的石头,上面的名字被岁月磨得快要看不清了。
风穿过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陈天润把石头一个个摆在树桩前,摆到最后一个时,他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红了眼。
原来真的没有左航爬过的树枝,没有张泽禹抢过的冰棍,没有朱志鑫挡过的风。那些在十三岁夏天陪他走过田埂的身影,那些在老槐树下喊过他名字的声音,不过是他一个人对着空气,演了一场漫长的戏。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树桩前,旁边空无一人。远处传来放牛娃的吆喝声,惊飞了几只鸟,陈天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村口走。
布包里,最后一块刻着“陈”字的石头,不知何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