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的冬,是沈续辞此生见过最寒的冬。暴雪封山三日,天地一片惨白,风卷着雪粒子像淬了冰的刀,刮过肌肤便是一道冷疼。刑场上挂着寸厚的冰棱,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脆响,像是骨头在断裂。地上的雪冻得坚硬如铁,踩上去不留痕迹,只留一声冰冷的空响。庙内无火,寒气从脚底直钻心肺,连呼吸都带着白雾,一出口便冻在半空,散不开,化不掉。
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连一丝光都不肯施舍,北风卷着碎雪刮过断头台,把地上的枯草冻得脆如薄瓷,一踩便裂。三尺法台冰冷刺骨,沾着前几轮处决留下的暗褐血痕,被雪一浸,凝成黑红的冰壳,触目惊心。
两名武士压着沈续辞上了刑场,沈续辞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名内侍上前。打量着这个曾经的名门沈氏嫡子,搅动朝堂风云的丞相。自幼锦衣玉食,玉阶生香,一身月白锦袍不染纤尘,风骨清绝,眉眼间是世家养出的温润与矜贵;
但现在的他就像是一条野狗。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脸色蜡黄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像被抽走了魂。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是杂乱的胡茬,双手枯瘦,手腕被镣铐磨出暗红的印子。被压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截快要燃尽的灰。
内侍移开目光,淡淡一句:“陛下有旨,沈相一生重情,特恩准——送沈相看一眼你的家人。”
沈续辞还未明白这话里的地狱,便被两名铁甲武士死死按在刑场边的石柱上,双臂反剪,铁链勒进皮肉,渗出血珠。
他动弹不得,连偏过头去都做不到,只能被迫睁着眼,正正对著刑场中央。
雪下得更大了。
铅灰色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北风卷着雪沫,刮在脸上像刀割。
三百二十七人,一字排开,跪在雪地里。
为首的是白发苍苍的沈老父,一生忠君报国,此刻双腿被打断,却依旧挺直脊梁,不肯低头;
是他温柔贤淑的母亲,鬓发染霜,望着他的方向,眼底没有恨,只有碎掉的疼;
是他尚在稚龄的侄儿侄女,攥着彼此的手,冻得小脸青紫,不懂何为死亡,只怯生生喊着“哥哥”;
是沈家满门忠仆,是族中子弟,是未出阁的姐妹,是刚娶妻的兄长……
一个一个,都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都是为了萧逸,倾尽所有、无怨无悔的沈家儿郎。
监斩官面无表情,高举令牌,冷声道:“时辰到——斩!”
刀光一闪。
第一颗人头落地,血溅在白雪上,开出一朵凄厉的红梅。
沈续辞瞳孔骤缩,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破碎的嘶吼,却被武士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
他挣扎,他疯了一般扭动,铁链深深嵌进骨缝,痛得钻心,却比不上眼前万分之一。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十刀。
第一百刀。
刀锋起落的声音,骨肉分离的声音,鲜血喷溅在雪地里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没有哀嚎,没有求饶,沈家上下,无一人屈膝。
他们只是在倒下前,最后看一眼被按在石柱上的沈续辞,眼神平静,像在说:
别恨,是我们信错了人。
雪落在那些倒下的身体上,很快覆盖了眉眼,覆盖了伤口,覆盖了那一片刺目的红。
三百二十七口人,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尽数倒在刑场之上,再无生息。
血流成河,在雪地里蜿蜒,遇冷凝结成冰,红得发黑,冷得刺骨。
沈续辞就那样被按着,眼睁睁看着。
看着父亲倒下。
看着母亲倒下。
看着稚儿倒下。
看着满门三百二十七口,一个一个,死在他面前。
他的眼睛赤红,血泪几乎要滚落,喉咙被捂得快要窒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寸寸捏碎,碾成齑粉。
原来最狠的不是赐死。
是让他活着,亲眼看着自己用十年真心辅佐的帝王,将他满门抄斩,斩得干干净净,斩得鸡犬不留。
武士终于松开手。
沈续辞瘫软在地,浑身是雪,是血,是泪,是绝望。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空洞的、撕心裂肺的喘息。
内侍缓步走到他面前,轻轻将那杯漆黑的毒酒,递到他颤抖的指尖。
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沈相,看完了。
陛下说,这是沈家,该有的下场。”
沈续辞抬起眼。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盛满欢喜、盛满十年情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
再无半分光亮,再无半分温度。
他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癫狂,笑得咳出满口鲜血,溅在雪上,碎成点点红梅。
十年筹谋,十年相伴,十年出生入死。
换来的,是满门三百二十七口,死在他眼前。
他接过那杯毒酒,指尖冰凉,杯壁刺骨。
仰头,一饮而尽。
沈续辞再睁眼时,鼻尖不是牢狱里阴冷的霉味,而是少年时书房里淡淡的墨香。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手背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他猛地攥紧手指,腕间空空如也,没有镣铐,没有血痕,只有少年人清瘦干净的骨节。心跳撞得胸腔发疼,不是恐惧,是死过一次后,重新活过来的钝痛与狂喜。
镜里的人还带着未脱的青涩,眉眼清俊,肤色是未经历风霜的白,只是那双眼睛里,早已不是当年的温和懵懂。
十年炼狱,一身血债,满心恨意,全都沉在眼底深处,凝成一片化不开的寒潭。
他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所有背叛还未开场的时候。
这一世,沈续辞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欠他的,害他的,欺他的——
他会一个一个,亲手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