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金钱有限度，人生无限长》

李舜兮被鹤飞卿送至山外药庐里医治，他告诉医士:“这孩子被掳走许多年，方救出来许有怕生。恶人虐待囚禁荒谷多年，与世隔绝她尚不能完整说很多话，也请大夫们耐心待她。”

李舜兮站在他身边歪着脑袋听这些话，她不是很懂，但觉得长篇大论的啰嗦人都挺像老头的。

她被人牵进药庐里，鹤飞卿坐在一旁观诊。

气血不足、缺养分、骨质疏松、生长不全等等…

年轻医士问:“小女何时生人？此前受谁虐待所困？”

鹤飞卿道:“姓李，讳舜兮。祥符七年生人，今已十七周岁，将是成年女子。”

医士点头，他道:“我叫人准备了药浴，先让她到后面浴房洗干净身体，饭后一个时辰泡药浴。”

李舜兮离开，此刻只剩下鹤飞卿与医士交谈。

医士问:“掌门何故寻至？特意远赴南方救协孤女？”

鹤飞卿将寻人启事展示出来，道:“十年前她被牙人拐走时，生母便招贴寻人启事求寻女儿。如今十年过去，寻人启事仅剩寥寥几张，爱她的母亲也早在八年前因心疾离世。我也是最近和人打赌清悬赏时找到这张启事，问过当年卖她的牙人了，就剩她还活着。”

医士道:“掌门如何得知，李舜兮就是她本人呢？”

鹤飞卿道:“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但那骨岭里确确实实只剩下她一个人。若她不是李舜兮，此刻继承此命，替她和那些枉死的小孩一起活下去，又有何不行？若她来日承认自己不是李舜兮，却已走出黑暗望向光明，那也是一件好事。”

医士道:“掌门言之有理，但仿若替人而活…”

鹤飞卿道:“替人而活，没有问题。这是生人给死人乃至给幸存者的忠告。”他从怀里拿出契书，“我也在路上核实过——确为李家女儿，李舜兮。”

李舜兮听着外头的声音，安静被沐浴。头发打结成团，实在梳不顺才给她剪掉。

“太瘦了这个妹妹…”

“听飞卿先生说，她近十年都在被人关起来虐待…哎哟，不瘦都难啊。”

“小妹妹，好小一个，哎哟！她的身上…好，好可怕。”

“都是毒疮…”

她依旧沉默，换上新衣服，编上头发。被送到外堂时，那一股清风拂过脸，非常凉爽。

她抬头，又一次被阳光刺痛眼睛。伸手遮挡阳光时，那人走了过来。

鹤飞卿蹲在她面前，道:“你在这里上药，我去外头…”

李舜兮立即问:“你去哪儿？”

鹤飞卿道:“给你买点好吃的。吃过饭，午休一个时辰，然后再泡一下药浴。等你的身体彻查是否紧急，我就带你回家。”

李舜兮道:“你要是说谎呢？”

鹤飞卿道:“我们拉钩约定。我要是没来接你，我这辈子不得善终。”

她和他拉了钩，并再次叮嘱:“记得回来…我没人了…”

鹤飞卿摸摸她的头，道:“我一定回来。”

他离开药庐，直去集市买了一筒羊奶、一碗汤面和热粥。他匆匆赶回药庐，李舜兮还在上药。

鹤飞卿坐在一旁等待，李舜兮一直看着他。直到眼角要上药才扭头不看。

她的身体大夫看过只道吃不好，不足养分。并且，十七岁的她身上毒疮许多。药庐无力鉴别医治，只能对标先治表伤与内亏。开了一些活血祛瘀的药给鹤飞卿，让他领着人离开了。

李舜兮坐在马上，她道:“我治不好了是不是？我快死了。”

鹤飞卿道:“能治好的，我认识很多人，他们会想办法给你治好的。”

回城所需时间不得颠倒日夜，为着想伤者，他放慢了速度，并心细照顾李舜兮。不过是把养育妹妹那段时间重现当下。

回到沧清城那天，鹤飞卿牵着李舜兮的手，领着她走进众义堂。

鹤飞卿道:“你母亲已故去，父兄也在十年间不知去向。往后众义堂就是你的家。”

李舜兮停住脚步，她道:“你骗我。”

鹤飞卿道:“对不起…本来我来之前是打探到消息了。但是…核实才知已经陈旧。你放心，众义堂便是一群毫无血缘关系，却有着同一意志的人所聚之地。我们相聚这里，就是一家人。我们相互照顾，相互扶持…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你也不用担心回到过去的日子。”

李舜兮点头，她道:“我知道了。”

鹤飞卿领着她到居所里的偏室住下，请来「牵丝坊」的医师给她查伤验毒。

那天李舜兮恼到咬伤了几位医师，她也恼了鹤飞卿。骂他是骗子，气到两天没回家。

鹤飞卿找到她时，李舜兮窝在江边长椅上发呆。她眼神无光，神情恍惚。她不知道去哪儿，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鹤飞卿坐在她身边，道:“对不起，那日验毒是他们弄疼你了。但是我们需要知道，你身上的伤到底有多严重…你那么小，怎么会变成这样？”

李舜兮沉默一会儿，道:“…我听得懂你们说话，我也会说话。我已经十七岁了…我记得很多东西。”

她捏着衣角，绞着手指。继续说:“东方光…炼一种奇怪的东西想要长命百岁。但是那些黑黢黢的东西不是他想要的…只能给人疼痛。”

他把牙人拐来的小孩全部买下，就是为了用小孩那初生、纯净、新鲜的身体来做炼蛊的容器。

李舜兮道:“我一直记得我是谁，我是阿娘最好的女孩，是哥哥最喜欢的妹妹，我是李舜兮。”

李舜兮叹气:“那个坏东西给我们吃了很多虫子。虫子会咬我们，我们要忍住痛，适应虫子。如果做不到…就会被虫子在里面产的幼虫撑死…到时候它们破腹飞出来…很可怕。”

李舜兮看着鹤飞卿，她道:“我比较能忍痛…就忍住了，那个坏东西就对我好一点。我才活了下来…”

鹤飞卿道:“原来如此…”

李舜兮道:“骨岭里不只有他一个在炼，有人已经离开了。就剩下他在那里炼蛊…结果炼不出来，自己的身体都快垮掉…跟你打架纯属寻死而已。”

鹤飞卿道:“那你知道，他炼这些除了长寿，还有什么意义？”

李舜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道:“这是我之前偷偷撕下来的…被他打了一顿之后就没被允许进去过了。”

鹤飞卿看着纸张，内容一些咒法十分熟悉。他随即起身，道:“走吧，跟我回去。你的身体还差着…得治好。”

李舜兮道:“好吧。”

毒师们累月研究，恰在鹤飞卿身毒复发时，察觉李舜兮的身体也有类似情况。

那晚李舜兮高热难受，敲门呼唤鹤飞卿。主卧的门没开，大门却开了。

二十把头禾听风匆匆赶过来，安排人把李舜兮抱走，自己转头踹开门把师兄飞卿背上。

在「牵丝坊」里，李舜兮躺在床上被几位医师用湿巾散热，他们忙着和毒师交流治病。李舜兮一转头，就看见坐在一旁的鹤飞卿一动不动。

忽然，鹤飞卿吐了一大口血！顿时整个人倒地不醒。

“掌门！！！”

李舜兮看得震惊，脑里也响起那人说的话。

“你是家庭的累赘，不然你父亲怎么会不讲价，仅仅三十文就把你卖给了我？”

“你现在的身体，适合为恶骨岭下一任岭主。只要你乖乖的，我能让你和我一样，长生不死。等你长大了，我就教你本事，到时候你离开了这里，自成帮派自立为王也好啊。”

仅仅一瞬间，她就想到自己或许就是那个导致恩人变成这样的源头。因为她是那个坏人培养的人，她也坏！

毒纹爬上李舜兮的脸，一旁的禾听风吓了一大跳。连忙叫人来看看李舜兮，并在一旁耐心安抚:“别激动！别激动！你和他不一样…你和他不一样的啊！别难过，别激动…他这是病情复发…和你没关系！”

一声声否认，让她在极度自责中昏迷过去。

等李舜兮醒来时，已经过去了一天两夜。她坐在鹤飞卿所躺床边，禾听风看见了都会立马把她带远。

禾听风道:“我师兄他…身体不好。你还年轻，别被病气染身了…”

李舜兮道:“我不怕…”

禾听风:“……”

鹤飞卿醒的时间很短，也总是在吐血。偶尔清醒过来还会看见他因痛苦难忍而滚下床摔在地上，他疼到忍不住，就会拿头去撞墙。

李舜兮只在旁人口中听说一些，偶尔碰上都会被拦在门外，她只能听里面那个人在痛苦呻吟和一群人的安抚。

半个月过去，鹤飞卿终于可以下床走路。这段时间李舜兮没有坚持到他清醒，反而在第十天的时候，听到自己的蛊毒和鹤飞卿的身毒很相似。

“骗子…”

她没有待在众义堂，而是窝在城门口下发呆。禾听风已经跟踪她好几天了，每次都趁她睡着了才小心送去食物。

这一次来接她回去的是鹤飞卿。他把人叫醒，小心给她擦干净脸。

“有不开心的事情可以和我说，不要再一个人跑出来自己散去。”鹤飞卿道。

李舜兮沉默，直到鹤飞卿问她:“你在纠结什么？”

李舜兮道:“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但是，我很难过。”

李舜兮道:“我不知道我在难过什么，但是我就是很难过。我没有家，没有了哥哥和阿娘。现在你又生病了，要是你也死了，我怎么办？我只信你一个人…你是好人，我不想你死。”

鹤飞卿摸摸她的头，道:“你放心，我没有那么快死掉的，谢谢你关心我。”

李舜兮低头，她道:“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鹤飞卿道:“那倒是，我就没见过哪个小孩离家出走的原因是因为责怪自己的。”

李舜兮拿出寻人启事，她道:“如果那天…你遇到的是另一个人。她不会逃，也不会怕，甚至很乖。你是不是会更愿意把她留在身边？”

“如果那天救的人不是我，或者说…有很多个人被你救出来，你都会这样耐心对他们？”李舜兮眼眶有泪，她看着鹤飞卿然后问他。

鹤飞卿皱了皱眉，他也跟着坐下。说道:“十七岁还真是焦虑的年纪。但是你这样想也没有什么不对，如果那天救的人不只有你，我还是会把你们接回众义堂，然后先给你们安排居所和治病，等你们康复了就重新学读书和学一门手艺，日后好养活自己。”

鹤飞卿道:“我的能力大，责任也大。在我看来，救助他人凭的是责任和担当，而不是为了名利和荣誉才救人。但我也不否认有人仅仅只是为了经营这种精神，不过这些存在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或许和无私的人相比，他们会成为大家口中的‘无耻’之徒。”

鹤飞卿道:“如果没有你母亲坚持的寻人悬赏，我也不会见到你，更不会去找到你。所以我也不算是个好人…”

李舜兮沉默，鹤飞卿察觉她又掉眼泪，发现自己玩笑开过头。连忙哄她:“别哭！别哭！你这哪儿是个大人啊…明明就是小孩心智…”

鹤飞卿带着她去香水坊洗了个澡，他在外头点了饭菜等她。

好些日子没吃好的李舜兮也不和他客气，狼吞虎咽的，鹤飞卿就多次提醒她慢点吃。

鹤飞卿道:“你现在说话还有些不完整，有没有意向学读书或者学功夫？”

李舜兮咽下食物，道:“想学…我也想成为大侠…我也想救人。”

鹤飞卿道:“好，想学我就教你。”

那日吃过饭，他带着她继续在集市里采购订货。她虽年岁十七，可是过去十年在那鬼地方不见天日的怎知外界乐趣多多？因此看见一些对她来说很新奇玩意儿，都会驻足看看和摸摸。

鹤飞卿也会问她，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想要的？我给你买。

李舜兮总是摇头。

直到她又一次看见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她指着糖葫芦问鹤飞卿:“这个多少钱？”

鹤飞卿道:“不多，三十文。”

李舜兮看着漂亮的糖葫芦，道:“我想吃这个…”

他摘了一串下来递给李舜兮，随后结了账。

回去路上，日光暮下，他的脸总被阳光夺去。

她告诉鹤飞卿:“我就是糖葫芦。”

鹤飞卿笑笑:“你很喜欢吃是吗？”

她摇摇头，继续解释:“糖葫芦三十文…李舜兮也只值三十文…我的十年人生…只值三十文…”

走到了众义堂门口，他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十年前父亲看她累赘，想都不想就把她给卖了。当年三十文钱能买两串糖葫芦，父亲就是买了一串糖葫芦骗她是三十文，让她去和那冯叔叔那里看一天院子就可以攒回三十文…

一串糖葫芦值三十文，她的十年人生也只值三十文，李舜兮的人生也逃不过三十文。如今吃掉了真正三十文的糖葫芦，她只觉得又甜又酸涩，难受到心口疼。

鹤飞卿叹气，他道:“你还有很多个十年，往后每一个十年，它们都会变得更加昂贵。”

他再次肯定李舜兮:“你的人生不能因为这三十文钱被困住，你要相信自己，苦难就像手里的糖葫芦，慢慢吃掉就好了。”

摸摸她的头，说道:“悬赏金额有限，但你是无限的。”

那日禾听风看见他牵着李舜兮回来，那孩子红着眼眶吃着糖葫芦。

禾听风问:“咋了这是？诶！舜兮爱吃糖的呀？这不是巧了嘛，把头我也爱吃！”

李舜兮道:“那我分一颗给你吃。”

禾听风道:“不行不行，这个是你的。”

鹤飞卿从袖袋里掏出来一串包装好的递给禾听风，他道:“我给你们两个都买了。”

禾听风雀跃，他道:“还是师兄疼我！”

好人就是对谁都好的人，李舜兮不想当这样的人，她想当一位只对好人好的人。

她再次小心抬头看去，看到的不是太阳，是他的背影。

他比太阳暖和，也比太阳温柔，更比太阳耀眼。

她不会忘记那天的太阳有多刺眼，也不会忘记他和太阳有什么区别。

第二回·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