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是在夜里落下来的。
米拉睡着睡着,忽然觉得冷了。她把尾巴抱紧了一点,蜷成一团,但还是冷。那种冷不一样,不是窗户漏风的冷,是那种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冷,躲都躲不掉。
她睁开眼,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户纸白白的,比平时亮。
她爬起来,披上棉袄,推开门出去。
院子里,一片白茫茫的。
雪落下来了。
细细的,密密的,在夜空里飘着,落在树上,落在屋顶上,落在药圃里,落在她的肩膀上。没有风,就那么静静地落,安安静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撒着什么。
米拉站在门口,看着那雪,愣了很久。
去年的第一场雪,她蜷在商号门口,差点冻死。
今年的第一场雪,她站在屋里,穿着暖和的棉袄,看着雪落下来。
她想,这就是不一样吧。
二
贝尔嘉也醒了。
她披着衣裳出来,站在米拉旁边,也看着那雪。
“下雪了。”
米拉点点头。
贝尔嘉说:“不知道那个结巴那边,下没下。”
米拉想了想格琳莎走的时候,穿的衣裳不算厚。她说雷蒙德给她买了厚的,但不知道够不够。
贝尔嘉说:“应该没事。那丫头皮实。”
米拉点点头。
贝尔嘉说:“那个冷脸那边,肯定也下雪了。精灵森林,雪更大。”
米拉摸了摸怀里那个小木牌。
艾琳薇尔给的。
她那边,也有雪吧。
贝尔嘉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
“行了,回去睡吧。明早还得扫雪。”
米拉点点头,看着她回去。
但她自己没动。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那雪,一直看到天亮。
三
天亮了,雪还没停。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脚踝。那棵老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压得弯弯的。药圃里的草药全被盖住了,只剩一点点绿意从雪下面透出来。
米拉拿起笤帚,开始扫雪。
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把雪扫到路边堆起来。扫到药圃边上的时候,她放轻了动作,生怕把那些草药压坏了。
那块“艾琳薇尔的草药”的牌子,也被雪盖住了。她用手把雪拨开,露出那几个字。
艾琳薇尔的草药。
她看着那几个字,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扫。
贝尔嘉也出来了,拿着另一把笤帚,两个人一起扫。
扫了一个时辰,院子终于露出了原来的样子。
贝尔嘉站在门口,看着那堆雪,说:“这还只是第一场。后面还有好多场呢。”
米拉点点头。
她知道。
去年那些雪,下了整整一个冬天。
今年也会一样。
四
扫完雪,米拉去药圃看那些草药。
她把雪轻轻地拨开,看那些草叶子。有的被雪压弯了,但没断。有的缩成一团,但还活着。
那株“艾琳薇尔的花”,已经完全枯了。叶子黄了,杆子干了,只剩几颗种子还挂在上面。
米拉把那些种子小心地收下来,用纸包好,放进口袋里。
等明年春天,再种。
她想着,艾琳薇尔回来的时候,又能看见了。
格琳莎的那些草药,有的还绿着。止血草,退热根,安神叶,都还活着。她不知道它们怎么能活过冬天,但格琳莎说过,有的草药不怕冷。
她把雪拨开,让它们透透气。
然后蹲在那儿,跟它们说话。
“下雪了。你们冷不冷?”
“格琳莎那边也下雪了。但她有厚衣裳,没事。”
“艾琳薇尔那边也下雪了。她习惯了,没事。”
“我这边,也有厚衣裳。没事。”
风吹过来,凉凉的。
但那些草叶子晃了晃,像是在回答她。
五
那天下午,贝尔嘉说要烤红薯。
“下雪天,就得吃烤红薯。”
她从地窖里翻出几个红薯,洗干净,放进石炉里。炉火烧得旺旺的,不一会儿,香味就飘出来了。
米拉坐在石炉边,等着。
贝尔嘉把烤好的红薯拿出来,递给她一个。
“小心烫。”
米拉接过来,两只手倒来倒去,嘴里呼呼吹气。
红薯烤得软软的,皮都裂开了,露出里面黄黄的肉。她咬了一口,甜的,烫的,从嘴里暖到心里。
贝尔嘉也吃了一个。
两个人坐在石炉边,吃着红薯,看着外面的雪。
贝尔嘉忽然说:“去年这个时候,那个结巴也爱吃烤红薯。每次烤,她都抢着吃。”
米拉点点头。
她记得。
格琳莎每次都吃得很快,吃完还要舔手指。
贝尔嘉说:“不知道她那边有没有红薯。”
米拉想了想,在纸上写:“应该有。雷蒙德会买。”
贝尔嘉看着那行字,点点头。
“也对。那小子心细。”
两个人继续吃红薯,没再说话。
但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个人。
六
那天晚上,雪停了。
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整个院子都是白的,反着光,像白天一样。
米拉站在门口,看着那月光。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雷蒙德教她写“冬”字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雪,这样的月光。
那时候她刚来,什么都不会。
现在她会了。
她把那沓信从怀里掏出来,在月光下看。
格琳莎的信,李老汉的信,狗蛋的信。
还有她自己写给他们的信的草稿。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不知道狗蛋那边下雪没有。
李家村在南边,应该没这么冷。
不知道他有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
她想着,回去写一封信,告诉狗蛋,下雪了。
七
夜深了,米拉躺在那张小床上,睡不着。
她想着今天的事。
第一场雪。
她扫雪了,看草药了,吃红薯了,写信了。
和去年一样,又不一样。
去年这个时候,她一个人蜷在门口,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今年这个时候,她躺在暖和的屋里,知道明天要做什么。
明天起来,要扫雪。要去药圃看草药。要帮贝尔嘉做饭。要等信。要画画。
一天一天地过。
等着她们回来。
她翻了个身,把尾巴抱在怀里。
楼上一声咳嗽。
她听见了。
她放心了。
尾巴在毯子里轻轻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