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家书

第八天的早上，米拉是被一阵马蹄声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那马蹄声很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商号门口。

她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院子里，一匹马正在喘着粗气，浑身是汗。马背上的人正在下马，动作有些僵硬，像是骑了太久。

不是陈副官。

是一个米拉不认识的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脸晒得黑黑的，一看就是常年在路上跑的那种人。

贝尔嘉已经出来了，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那个人。

“找谁？”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说：“灰潮商号？有信。”

贝尔嘉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

上面写着：米拉收。

米拉愣住了。

她的信？

那人把信递给她，说：“南边来的。一个老汉托人捎的。说是感谢你上次的回信。”

米拉接过来，看着那个信封。

信封上的字迹，她不认识。但那个名字，她认识——是上次路上遇见那个赶马车的老汉，给她饼吃那个，后来还写信来问过她好不好。

她写过回信，但寄不出去，一直放在怀里。

后来那封回信还在抽屉里。

现在，他又来信了。

二

米拉拿着那封信，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不该拆。

贝尔嘉说：“拆啊。人家写的，肯定是给你的。”

米拉点点头，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有的工整，有的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一个人写的。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上说：米拉姑娘，我是上次给你写信那个老汉。收到你的回信了，我高兴了好几天。我老婆说，那姑娘有心，还专门回信。我们老两口惦记着你，不知道你那边怎么样了。天冷了，多穿点。有啥难处，就托人捎个信。我们虽然帮不上大忙，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后面还有几行字，是另一个人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米拉姐姐，我是老汉的孙子。上次你写信来，爷爷念给我听。我也给你写几个字。我会写字了，爷爷教的。你下次来信，也写给我。我叫狗蛋。

米拉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她的耳朵抖了抖，眼眶有点热。

贝尔嘉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那个老汉，还惦记着你呢。”

米拉点点头。

贝尔嘉说：“人这一辈子，能被人惦记着，是福气。”

米拉把信折好，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和那个小木牌，和那包安神叶放在一起。

三

那天上午，米拉坐在药圃边上，把那封信又看了好几遍。

老汉写的，老汉老婆写的，老汉孙子写的。三个人，三种笔迹，都在问她好不好。

她忽然想起，上次写的回信，还在抽屉里。

因为不知道地址，寄不出去。

现在人家又来信了。

她想了想，站起来，去找贝尔嘉。

贝尔嘉正在灶房里收拾东西，听她说完，想了想，说：“这次问问地址。”

米拉点点头。

她坐下来，铺开纸，开始写信。

先写：收到了，谢谢惦记。我很好。

再写：商号里大家都好。只是有两个人出门了，还没回来。

再写：天冷了，你们也多穿点。

写完了，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狗蛋，好好写字。

写完后，她把信折好，装进一个新的信封。

然后在信封上写上：南边，路上遇见的赶马车的老汉。

贝尔嘉看着那个地址，说：“这能寄到？”

米拉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

但总得试试。

四

下午的时候，贝尔嘉去镇上买东西，顺便把那封信带去了驿站。

驿站的人看了那个地址，皱起眉头。

“这地址不对啊。没写地名，没写村子，就写‘路上遇见的赶马车的老汉’？这往哪儿送？”

贝尔嘉说：“南边。路上遇见的。你看着办吧。”

驿站的人哭笑不得。

“这怎么看着办？”

贝尔嘉说：“你问问南边来的商队，有没有人认识一个赶马车的老汉。有的话，就让他带过去。”

驿站的人想了想，说：“行吧，试试。但不保证能送到。”

贝尔嘉说：“试试就行。”

她交了钱，把信留在驿站。

回来的时候，她对米拉说：“寄出去了。能不能到，看缘分。”

米拉点点头。

她想，能到最好。到不了，也没办法。

但至少寄出去了。

五

那天晚上，吃完饭，米拉坐在石炉边发呆。

贝尔嘉在旁边缝衣裳，一针一线的，很慢。

炉火烧得旺旺的，噼啪噼啪响。

米拉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那沓纸，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画。

画的是那个老汉。

她记得他的样子，花白的头发，满脸的褶子，眯着眼，坐在马车上赶车。画完老汉，又画他老婆，又画那个叫狗蛋的孙子。

画完，她看了一遍，觉得还行。

然后她在那幅画下面写了一行字：南边的家人。

贝尔嘉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把他们当家人了？”

米拉想了想，点点头。

虽然只见过一面，只吃过一块饼，只收到过两封信。

但他们惦记着她。

她也惦记着他们。

那就是家人吧。

六

那天晚上，米拉躺在小隔间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狗蛋写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她刚学写字的时候。

她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雷蒙德教她写字，一笔一划的。她写歪了，他就说再写一遍。写好了，他就说好。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会。

现在她会写字了，会画画了，会缝衣裳了，会照顾草药了。

都是她们教的。

她把那封信折好，放回口袋里。

和那些画放在一起。

口袋里已经快装不下了。

她想，什么时候得换个大的。

七

楼上一声咳嗽。

她听见了。

她放心了。

但她还是睡不着。

她想着雷蒙德和格琳莎，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睡得好不好，冷不冷。

想着艾琳薇尔，不知道她在精灵森林怎么样了，有没有人跟她说话。

想着那个老汉一家，不知道他们收到信没有。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她爬起来，推开门出去。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