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油膜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虹彩,像是一只微缩的、正在窥视的眼睛。
我握着水杯的手指没有丝毫颤抖,甚至连瞳孔都没有收缩。在这个全员疯批的世界里,杯子里出现毒药,比出现白开水更让我感到“真实”。
“谢谢。”
我低声说道,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顾兰节没有看我,手中的书页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脆响。
“不客气。”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我只是向他道谢借了一块橡皮。
我们之间的对话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得像两块巨石相撞。
前排的真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僵硬地回过头,目光落在那个水杯上,瞳孔猛地一缩,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别……喝……”
我微微点头。
真寻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庆幸,是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
他在羡慕什么?
羡慕我有“人”帮我挡下了这一杯毒药?
还是羡慕我身边,终于有了一个能和我“博弈”的同类?
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历史,粉笔灰在阳光下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我低下头,看着那个水杯。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处理它。
倒掉?太明显了。美波里一定在某个角落看着。如果我发现不了,那是我蠢;如果我发现了却倒掉,那就是我在挑衅。
在这个教室里,挑衅美波里,等于自杀。
喝下去?那是找死。虽然我不知道“绝望之油”的具体成分,但我知道它的副作用——会让人的精神在短时间内崩溃,变成行尸走肉。
我余光瞥向身边的顾兰节。
他依旧在看书,神情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放在桌下的手,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停顿。
一下,两下。
摩斯密码。
我屏住呼吸,在心里翻译:
W-A-I-T。
等。
等什么?
等下课?等美波里离开?还是等顾兰节想出下一个对策?
我不喜欢等待。
在这个世界里,等待往往意味着被动挨打。
我需要主动出击。
我需要让美波里知道,我不是她案板上的鱼肉。
我需要让她知道,我也能玩这个游戏。
我缓缓抬起手,拿起那个水杯。
顾兰节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真寻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我拿着水杯,站起身。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我身上。
老师也停下了讲课,推了推眼镜:“云凝月同学,有什么事吗?”
我面带微笑,语气平静:
“老师,我有点不舒服,想去医务室。”
老师皱了皱眉:“去吧,注意身体。”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教室后门。
经过顾兰节身边时,我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气音,说了一句:
“别乱来。”
我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回答,径直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
我拿着水杯,慢慢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我知道,美波里一定在看着。
她一定以为我会把水倒掉。
或者,她希望我喝下去。
但她绝对想不到,我会怎么做。
我推开洗手间的门,走进隔间,锁上门。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那是我早上出门前,真寻偷偷塞给我的。
“这是我妹妹做的……她说……希望你喜欢。”
真寻当时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乞求。
我知道这糖有问题。
但我还是收下了。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礼物”,都是“投名状”,也是“测试题”。
我把糖剥开,扔进了水杯里。
褐色的糖块遇水即化,迅速溶解在那层油膜之下。
我轻轻晃了晃杯子。
糖水混合着“绝望之油”,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琥珀色。
我看着杯子里的液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美波里喜欢“吃掉”别人。
她喜欢看着猎物在绝望中崩溃。
那我就给她一个“惊喜”。
我举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也没有瞬间的精神崩溃。
只有一种温热的感觉,从胃部蔓延开来。
那是糖的热量。
也是……反击的信号。
我走出洗手间,回到教室。
顾兰节正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比之前快了一些。
当他看到我空着的水杯,和我平静的脸时,敲击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干净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惊讶,疑惑,还有一丝……赞赏?
我回到座位,坐下。
“你喝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喝了。”
我回答。
“你不怕死?”
“怕。”
我看着黑板,语气平淡,“但更怕一直被当成猎物。”
顾兰节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说。
“确实有意思。”
我转过头,看着他。
“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顾兰节看着我,眼底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你想怎么做?”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美波里。
然后,在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和美波里脸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顾兰节看着那个笑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需要帮忙吗?”
他问。
“暂时不用。”
我合上笔记本。
“不过,如果你能帮我盯着点真寻,别让他在这个时候崩溃,我会很感激。”
顾兰节侧过头,看了一眼后排的真寻。
真寻正低着头,浑身发抖,显然还在为刚才的“毒水”事件而惊魂未定。
“成交。”
顾兰节说。
“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次博弈,”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锐利,“让我先手。”
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伸出手。
“合作愉快。”
顾兰节看着我的手,挑了挑眉,随即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掌心干燥,温度微凉。
“合作愉快。”
上课铃再次响起。
老师走进教室,开始布置课堂作业。
美波里坐在教室的另一角,时不时地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耐烦。
她在等。
等我发疯。
等我崩溃。
等我像之前的那些“猎物”一样,尖叫着冲出教室。
但我只是安静地做着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我依旧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美波里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站起身,向我走来。
顾兰节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向美波里。
她站在我的桌前,脸上依旧挂着甜美的笑容,但眼底的焦躁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凝月同学,”她歪着头,“你的水呢?”
“喝了。”
我微笑着回答。
“好喝吗?”
“很好喝。”
美波里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从我的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我脸上的微笑,真诚得无可挑剔。
“真、的、吗?”
她一字一顿地问,声音里的甜腻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暴躁。
“真的。”
我点了点头,“谢谢你的‘特制’饮料,我很喜欢。”
美波里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无比。
她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很好。”
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然后,她转身,踩着高跟鞋,重重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了。
顾兰节侧过身,用笔帽轻轻敲了敲我的桌子。
“干得漂亮。”
他低声说道。
“这只是开始。”
我看着美波里的背影,眼神冰冷。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顾兰节转着手里的笔,语气轻松,“不过,我正好缺个玩具。”
我转头看他。
“你才是那个疯子。”
顾兰节笑了。
“彼此彼此。”
真寻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我的后背。
我回过头。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你……没事吧?”
我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没事。别怕。”
真寻看着那张纸条,眼里的绝望,似乎又淡了一些。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顾兰节,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
“谢谢。”
我没有回应。
在这个全员疯批的世界里,善意是奢侈品,但“盟友”,是必需品。
现在,我有了一个。
虽然这个盟友,看起来比美波里还要危险。
但这正是我需要的。
因为,只有疯子,才能对付疯子。
窗外的樱花树,随风摇曳。
花瓣飘落,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挨打的观众了。
我是玩家。
而且,我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