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冰冷刺骨,啪嗒啪嗒地砸在便利店透明的玻璃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晚上九点,正是晚班最冷清的时候。陈都灵靠在收银台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塑料台面,目光穿过窗外连绵的雨幕,怔怔出神。
她在这里打了半年工,从傍晚六点到凌晨两点,时薪不高,却足够养活自己。
孤女的日子,从来都是精打细算,步步为营。
“陈都灵,帮我拿包烟,玉溪。”
熟客王哥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陈都灵立刻回过神来,弯眼应了一声,动作娴熟地从货架上取下烟,扫码、装袋,一气呵成。
“谢了,今晚雨真大,你一个小姑娘下班注意安全。”王哥接过烟,随口叮嘱了一句。
“谢谢王哥,我会的。”陈都灵礼貌颔首,目送男人推门离开。冷风灌进来,带着雨丝,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她刚要抬手关门,一道挺拔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男人站在雨里,黑色的大衣被雨水打湿了边角,身姿修长,五官精致如同雕刻,只是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没有打伞,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有种疏离又矜贵的气质,与这间狭小破旧的便利店格格不入。
陈都灵的心脏,在看清他脸的那一刻,仿佛骤然停止了跳动。
是他。
张凌赫。
十年过去了,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与绝望,变得冷峻而耀眼。可那双眼睛,陈都灵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曾经盛满血泪与哀嚎的眼睛。
张凌赫的目光缓缓扫过店内,最终落在了收银台后的陈都灵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都灵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冰冷,还有一丝……她太熟悉的东西。
恨意。
和十年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的恨意。
张凌赫迈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都灵的心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随意地走到货架前,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排排商品,修长的手指偶尔拿起一瓶水,又放下。
店长李姐从里间走出来,看到张凌赫,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堆起笑容迎上去:“先生,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我们店里东西很全的。”
张凌赫淡淡抬眼,目光掠过李姐,最终落回陈都灵身上,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刺骨的凉意:“我找她。”
李姐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陈都灵,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都灵,你朋友?”
陈都灵攥紧了藏在收银台下的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缓缓抬起头,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茫然的笑容,声音轻软,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先生,我们……认识吗?”
张凌赫走到收银台前,俯身微微凑近她。
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传来的清冽雪松味混着雨水的湿气,将她包裹住。
他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像三月化开的春水,指尖轻轻敲了敲台面,语气缱绻:“不认识吗?那现在认识一下。”
“我叫张凌赫,是这家便利店新的投资人。”
“以后,就要麻烦陈小姐多照顾了。”
陈都灵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温柔伪装下深不见底的恨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早就知道了。
从他出现在雨幕外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他不是偶然出现。
他是来复仇的。
为了十年前,那个死在她父亲手下的父亲。
十年前的雨夜,和今天一样,冷得刺骨。
她躲在老旧居民楼的楼梯拐角,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客厅里,父亲通红着双眼,和张凌赫的父亲扭打在一起,混乱中,一把匕首狠狠刺入了对方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板。
那个比她大几岁的少年,张凌赫,冲了进来,跪在血泊里,抱着渐渐冰冷的父亲,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嚎。
那声音凄厉、绝望,穿透了雨幕,刻进了陈都灵的骨血里,整整十年,从未消散。
从那天起,她成了杀人犯的女儿。
寄人篱下,看人眼色,小心翼翼地活着,背负着父亲欠下的血债,苟延残喘。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张凌赫有任何交集。
可他还是来了。
带着十年的恨,一步步走向她。
“陈小姐?”张凌赫见她失神,轻声唤了一句,语气里的温柔,假得完美。
陈都灵猛地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轻轻点头:“张总,您好。”
“不用这么客气,”张凌赫笑了笑,伸手自然地替她拂去肩头的一根碎发,动作亲昵。“叫我凌赫就好。”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肩膀,温热的触感却让陈都灵浑身一僵,如同被冰锥刺中。
她强忍着后退的冲动,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悸动:“……凌赫。”
很好。
演戏开始了。
他演深情款款的追求者,她演坠入情网的普通女孩。
他要复仇,她要还债。
这场戏,她会陪他演到底。
张凌赫看着她眼底的“心动”,嘴角的笑意更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股恨意正在疯狂翻涌。
就是她。
杀人犯的女儿。
他找了十年,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他要让她爱上自己,再亲手把她推入地狱,让她尝尝当年他被全世界抛弃的滋味。
“今晚雨大,我送你回家。”张凌赫拿起收银台上的伞,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陈都灵没有挣扎,任由他牵着,走出便利店。
伞撑开,遮住了头顶的冷雨。
张凌赫将伞大部分倾向了她这边,自己的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
“伞歪了。”陈都灵轻声说。
“没事,”他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我不冷。”
雨丝落在他的发梢,晶莹剔透。
陈都灵看着他温柔的侧脸,心里一片冰凉。
张凌赫,你演得真好。
可我早就看穿了。
从对视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