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谢府都在为武林盟后续事宜忙碌,谢惊鸿与谢时安常常整日在前殿议事,甚少回到内院。江枝意乐得清静,每日陪着谢夫人刺绣赏花,日子过得平静无波。
这日谢夫人午睡,江枝意闲来无事,在清叙苑中闲逛。
清叙苑是真正的谢清叙从小长大的地方,一草一木,一器一物,皆是按照那位弱质少女的喜好布置。院中种着大片寒梅,廊下挂着柔软的纱帐,案几上摆着未完成的绣品,书架上放着医书与诗集,处处都是故人的痕迹。
江枝意走到书桌前,轻轻拿起桌上一枚玉簪。
玉质温润,通体雪白,簪头雕着一枝细小的梅花,样式简单却精致。春桃在一旁轻声道:“这是小姐及笄时,盟主亲自寻来的暖玉簪,小姐最喜欢,日日都戴着。”
江枝意指尖微顿,暖玉簪贴着掌心,传来淡淡的温度。
这是属于谢清叙的东西,不是她的。
她轻轻放下玉簪,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目光一转,她看到书桌抽屉半掩着,里面似乎放着一本小册子。她本不想触碰谢清叙的旧物,可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拉开了抽屉。
册子上没有名字,封面是素白的宣纸,翻开一看,是稚嫩又工整的字迹。
是谢清叙的手记。
里面记着她从小到大的琐事:今日喝的汤药太苦,兄长偷偷给了她一颗蜜饯;今日廊下的梅花开了,兄长习武归来摘了一朵插在她鬓边;今日身体不适,兄长守在她床边一整夜……
通篇密密麻麻,全是兄长。
江枝意一页页翻下去,心脏一点点收紧。
原来,真正的谢清叙,从小便如此依赖谢时安;原来,谢时安曾经对自己的亲妹妹,那般温柔宠溺;原来,他们之间,有着她永远也插不进去的年少时光。
手记的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带着病中的虚弱,写于她离世前三日:
“雪好大,兄长今日又去习武了,我等不到他回来了。
好想再吃一颗兄长给的蜜饯。”
短短两行字,看得江枝意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终于明白,谢时安为何那般恨她。
他失去的是从小护在掌心、满心都是他的妹妹,是他生命里唯一的柔软。而她,却顶着那张脸,鸠占鹊巢,享受着本不属于自己的温情。
她何其无辜,又何其残忍。
“你在看什么?”
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江枝意吓得手一抖,手记掉落在地上。
她猛地转身,谢时安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手记,眼底翻涌着悲痛、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江枝意慌乱地想去捡,“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谁让你碰她的东西?”谢时安快步上前,一把将手记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看向江枝意的眼神,淬满了寒冰,“谁准你翻她的东西?谁准你看她的手记?”
他从未如此失态过。
往日里的冷静自持尽数崩塌,只剩下失去至亲的痛苦与暴怒。
江枝意被他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抵在桌角,疼得她眉头紧锁,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低声道歉,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我只是想看看她,我没有想冒犯她……”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谢时安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愧疚与害怕,心头那股滔天的怒意,竟莫名地滞了一下。
他想说,你不配提她,你不配看她的东西,你滚出清叙苑。
可话到嘴边,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少女,哭得肩膀轻颤,柔弱又可怜,全然没有了往日里的倔强,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的小鸟,无助得让人心尖发颤。
谢时安攥紧手记,指节泛白,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滚出去。”
“从今往后,清叙苑里她的一切,你不准再碰分毫。”
江枝意不敢停留,捂着嘴,跌跌撞撞地跑出了书房,跑到院子的梅树下,才敢蹲下来,无声地痛哭。
风一吹,梅花落了她满身。
她知道,自己又错了。
她永远也跨不过谢清叙这道坎,永远也走不进谢时安的心,永远也做不了真正的谢清叙。
她只是江枝意,一个多余的、令人厌恶的替身。
书房内,谢时安紧紧抱着那本手记,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上。
一贯冰冷淡漠的少年,此刻肩膀微微颤抖,眼底一片通红。
清叙,哥哥对不起你,没能护住你,还让一个陌生人,看了你的心事。
清叙,我好想你。
窗外梅香浮动,一如当年。
可那个会软软喊他兄长、会坐在廊下等他归来的少女,再也回不来了。
一院寒梅,两处伤心,悲寂缠绕,再也无法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