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初见后，江枝意便安安静静地待在清叙苑里，寸步不出。

她谨记谢时安的警告，也牢记自己替身的身份，每日陪着谢夫人说话、刺绣、赏花，学着谢清叙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力求完美，不露出半点破绽。

谢夫人对她极好，好到让她心慌。

把所有的母爱，所有的温情，都倾注在她的身上，给她最好的衣物，最好的首饰，最好的吃食，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

江枝意享受着从未有过的温暖，心底却越发愧疚与潮湿。

她知道，夫人疼的不是她，是那个早已逝去的谢清叙。

她只是一个替代品。

府中的下人，碍于谢掌门与谢夫人的命令，对她恭敬有加，可眼底的异样与探究，却从未消失。他们都知道，这位二小姐，是假的。

唯有谢时安。

他待她，永远是一副温和兄长的模样。

每日晨昏定省，他都会准时来到清叙苑，给谢夫人请安，也会笑着与“谢清叙”说话，问她睡得好不好，吃得香不香，甚至会亲自给她带些点心、首饰，温柔体贴，无微不至。

在外人看来，他们兄妹和睦，感情深厚，是谢家最让人羡慕的一对儿女。

可只有江枝意知道，那温柔之下，藏着怎样的刺骨寒意。

谢时安的刁难，从不在明面上，而是藏在每一个细节里，悄无声息，却精准地戳中她的痛处。

这日午后，雪停了，阳光难得地透过云层，洒在庭院里。

谢夫人心情甚好，拉着江枝意坐在廊下晒太阳，笑着对她说：“清叙，你小时候最喜欢在这廊下等你兄长习武归来，还记得吗？”

江枝意心头一紧，连忙点头：“记得。”

“正巧，你兄长也该习武回来了，”谢夫人招手唤来丫鬟，“去，请少主过来，陪妹妹说说话。”

不过片刻，谢时安便来了。

他一身黑色劲装，刚练完武，额角带着薄汗，墨发微湿，少了几分平日的温润，多了几分少年英气，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母亲，妹妹。”他躬身行礼，笑容温和。

谢夫人拉着他坐在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谢时安耐心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孝顺又乖巧。

说着说着，谢夫人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清叙，你兄长今日练了流云剑法，你小时候最爱看，让他舞给你看好不好？”

江枝意还未开口，谢时安便先一步笑着点头：“只要妹妹喜欢，兄长舞给你看便是。”

他起身，走到庭院中央，接过下人递来的长剑。

长剑出鞘，寒光一闪。

谢时安身姿矫健，剑法飘逸，流云剑法在他手中使得出神入化，剑光闪烁，身姿潇洒，引得府中下人纷纷侧目赞叹。

江枝意坐在廊下，看着庭院中舞剑的少年，心头微微震撼。

他的武功，果然极高。

一曲剑罢，谢时安收剑而立，气不喘心不跳，俊美绝伦。

谢夫人拍手叫好，笑得合不拢嘴：“好！好！我儿的剑法，越发精进了！”

谢时安笑着走回廊下，目光落在江枝意身上，语气温柔：“妹妹，可还喜欢？”

江枝意连忙点头：“喜欢，兄长剑法很好。”

“既然喜欢，那兄长便日日舞给妹妹看，”谢时安笑着，突然话锋一转，像是不经意般提起，“只是妹妹，你还记得，小时候你看我舞剑，总会给我递一方手帕吗？”

江枝意的心，猛地一沉。

她怎么会记得？

她根本不是谢清叙！

谢夫人也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是啊清叙，快，给你兄长拿手帕去。”

江枝意僵在原地，手心冒汗，大脑飞速运转，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不知道谢清叙会用什么样的手帕，不知道手帕放在哪里，更不知道当年的细节。

若是答错，便是破绽。

谢时安站在她面前，笑容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戏谑与冰冷，静静地看着她窘迫的模样，等着看她出丑，等着看她被拆穿。

他就是要让她知道，她永远都成不了谢清叙，永远都只是一个漏洞百出的替身。

江枝意咬着唇，指尖冰凉，心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可她不能慌。

她是江枝意，是有勇有谋的江枝意，不能被这点困难打倒。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弱，轻声道：“兄长，我……我近日身子不适，记性有些差，好多小时候的事，都记不太清了。”

她借着“体弱”的由头，把所有的破绽，都推给了“生病失忆”。

这是谢清叙最好的借口，也是她唯一的退路。

谢夫人闻言，立刻心疼地拉住她的手：“傻孩子，记不清便记不清，没关系，娘不怪你，身子要紧，莫要费神想这些。”

谢时安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胆小的替身，竟然如此机敏，一句话便化解了危机。

眼底的讥讽，更深了几分。

倒是个有小聪明的。

“是兄长考虑不周，”谢时安立刻收敛情绪，温柔地道歉，“妹妹身子弱，不该让你费神，是兄长的错。”

温软的话语，听不出半点怒意。

可江枝意却清楚地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他生气了。

这场无声的较量，她暂时赢了，可也彻底激怒了眼前的少年。

谢时安不会放过她。

果然，没过多久，谢时安便“体贴”地对谢夫人道：“母亲，妹妹身子弱，清叙苑的汤药都是按照妹妹以前的方子熬的，正好适合妹妹调理身体，今日便可以开始服用了。”

谢夫人立刻点头：“好好好，快让人端上来！”

江枝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知道，真正的刁难，来了。

那是谢清叙常年服用的汤药，药性极苦，且极为寒凉，本就不适合她的身体，谢时安明明知道，却故意让她喝。

这是折磨，也是警告。

很快，一碗黑漆漆、散发着浓烈苦涩味的汤药，被端了上来。

药味刺鼻，让人闻之作呕。

谢夫人温柔地劝道：“清叙，快喝了，喝了身子就好了。”

江枝意看着那碗汤药，指尖微微颤抖。

她抬头，看向谢时安。

少年依旧笑得温和，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冰冷的逼迫，仿佛在说：喝下去，这是你作为替身，必须受的。

不喝，便是违抗，便是破绽。

江枝意闭了闭眼，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极苦的药液滑过喉咙，苦涩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寒凉的药性在胃里发作，疼得她脸色发白，额角冒出冷汗。

可她没有皱一下眉，没有吐出来，硬生生地全部咽了下去。

喝完，她放下药碗，对着谢夫人，勉强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娘，我喝了。”

谢夫人满意地点头，让人端来蜜饯给她解苦。

而谢时安，看着她隐忍倔强的模样，眼底没有丝毫心疼，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这点苦，都受不了，也配待在谢家？

温软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可刺骨的寒意，早已渗入骨髓。

江枝意坐在廊下，嘴里含着蜜饯，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谢时安的刁难，不会停止。

而她，只能在这座冰冷的府邸里，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活下去。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清叙苑的梅香，依旧浓郁，可她却觉得，这香气，苦得像那碗汤药。

温软语，刺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