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的深秋,雨水总是带着一股湿气。
宁澈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映照出客厅里温馨却略显沉重的氛围。父亲宁建国正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眉头微蹙地翻阅着一本关于中国明代书画的图录——那是他最近在画廊主推的展览主题。母亲奥尔加则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空气中飘来一阵罗宋汤的酸甜香气,这熟悉的味道是她为缓解思乡之情所做的努力。
“安德烈,回来了?快去洗手,汤马上就好。”奥尔加用带着俄语口音的中文喊道。
宁澈应了一声,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餐桌旁坐下。他把那个沉甸甸的、装着赛车模拟器数据报告的信封夹在腋下,感觉那东西像块烙铁一样烫人。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刚才在模拟器上跑完了一整圈蒙扎赛道,心跳快得不正常。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瓷盘,中间是一盘切好的帕尔马火腿。宁建国放下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意大利红酒,淡淡地问道:“这周去科尔蒂纳怎么样?听说那边下了点新雪。”
宁澈握着刀叉的手顿了顿。他知道,父亲虽然身在意大利,心里却始终牵挂着他在哈尔滨的根。父亲希望他成为一个儒雅的、有着深厚文化底蕴的绅士,就像那些画廊里的古董一样沉静。
“雪道很硬,游客很多。”宁澈低声回答,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父母的脸,“爸,妈,我不只想滑。”
宁建国放下酒杯,发出清脆的碰击声:“什么意思?你现在的滑雪水平在青年组已经很有竞争力了,别三心二意。”
“米兰没有冬天,只有夏天。”宁澈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奥尔加愣了一下:“什么意思?这里四季分明。”
“我的意思是,”宁澈咬了咬牙,从腋下抽出那个信封,重重地放在餐桌上,“我想学赛车。我想开卡丁车。”
空气仿佛凝固了。
奥尔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放下汤勺,担忧地皱起眉头:“安德烈,你在开玩笑吗?赛车?那是四个轮子的铁盒子,比滑雪还要危险十倍!你的膝盖刚在滑雪时受过伤,医生说……”
“医生说只要恢复得好就没问题。”宁澈打断了母亲,眼神变得像西伯利亚的狼一样执拗,“滑雪靠的是身体对雪的感知,而赛车,靠的是身体对机械的掌控。但它们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在极限边缘寻找平衡。”
“妈妈,这不是一样的吗?!”
“那种速度跟滑雪带给我的快乐它是一样的”
“妈妈,你不希望我快乐吗?”
“妈妈!”
“荒唐!”一直沉默的宁建国突然拍了下桌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学什么赛车?外国人玩的东西多危险!学好滑雪才是正经,光宗耀祖不好吗?你爷爷奶奶知道了,怕是得从国内飞米兰来打断你的腿!”
“我的根在我自己脚下!”宁澈也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爸,要光宗耀祖,要稳重。可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我到底想要什么?在哈尔滨,我是被冰雪推着走;在这里,我想自己选择方向!”
“我需要它”
“我想我是爱着它的”
“我像滑雪一样爱着它”
他指着窗外远处隐约可见的蒙扎赛道方向,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们听,每到周末,那个声音就像雷鸣一样。那不是噪音,那是引擎在歌唱!我在雪道上只能感受到风,在赛道上,我能感受到大地的震颤!
宁建国气得脸色发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儿子:“你……你这是要气死我!我们把你送到这里,是让你接受更好的教育,不是让你去玩命!”
奥尔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看着愤怒的丈夫,又看着倔强的儿子,眼圈红了:“安德烈,听爸爸的话,好好把滑雪练下去,将来回中国当个教练,或者帮爸爸打理画廊,多好。为什么非要找罪受?”
宁澈看着父母,心里一阵刺痛。他知道他们是爱他的,这种爱厚重得像哈尔滨的冰层,却也冰冷得让人窒息。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紧紧握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
“爸,妈,”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坚定,“滑雪是我童年的梦,但赛车是我的未来。我知道你们怕我受伤,怕我走错路。但我已经15岁了,我有权利为自己的人生赌一把。”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叠打印纸,那是他在模拟器上跑出的单圈时间,以及他对蒙扎赛道每一个弯角的分析笔记,密密麻麻全是中文和俄语的批注。
“我不需要你们给我买最好的车,也不需要你们给我铺路。只要你们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去卡丁车场练一次。如果我连最基础的卡丁车都开不好,我立刻放弃,专心滑雪,甚至可以回哈尔滨去考大学。”
宁澈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但如果我做到了呢?如果我证明了我能驾驭那种速度呢?你们能不能……试着相信我一次?”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倒数着这个家庭的耐心。
宁建国看着儿子递过来的那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手绘的走线图让他感到一阵陌生。这种陌生感让他既愤怒又心惊——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混血少年,已经不再是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看画册的小孩子了。他有着自己无法理解的、狂野的野心。
“让我想想。”宁建国最终吐出这句话,声音疲惫而沙哑。
宁澈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汤勺,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罗宋汤。酸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对红色引擎的渴望。
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但他不怕,因为在冰雪和烈火之间,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