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辣的太阳挂在头顶,股股热浪正源源不断从地面蒸腾而出。云仪观蹲在自己的卡丁车旁边,正拿着扳手试图拧动一颗固执的螺丝。她的头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上,被晒成浅浅小麦色的皮肤上泛起了红,但她毫不在意,金绿色的眼睛只专注盯着那螺丝。
“於菟!”
云仪观抬起头,拉塞尔和阿尔本从远处跑来,两人都拿了饮料和一面小旗子。她定睛一看,果然是云惟真给她定制的应援旗……
尽管每次比赛云惟真都会给她定制各种各样的应援物品发给亲友们和…是的她也有了些粉丝,但云仪观在看到自己的应援物时依旧会有些羞涩。
她摇摇头甩走多余的想法,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直起身露出笑,“你们怎么来了?”
“来给你加油啊。”阿尔本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糖,“你车好了吗?”
“快了快了。”云仪观重新蹲下去跟螺丝奋斗,“转向有点松,不弄好过弯就糟了。”
“今天都有谁?”拉塞尔蹲在了她的旁边。
云仪观头也不抬,报出了几个名字:“夏尔勒克莱尔、马克斯维斯塔潘……还有些我不太熟,没记住名字。”
“哇哦。”阿尔本和拉塞尔对视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难说是看好戏还是带些苦涩。
正埋头苦干的云仪观手一顿,抬起头,金绿色的眼睛眯起来,“这个哇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俩人又打起来他们去拉架罢了,还是不说为好,不说为好。
这时候,一个女声从后面传来:“还没弄好?”
云仪观回头。云惟真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那台从不离身的摄像机,镜头正对准她。表姐已经在读大学了,但只要云仪观有比赛,她一定会抽出时间来现场。
“姐!”云仪观眼睛一亮,“快了快了,马上就好!”
云惟真把摄像机放低了一点,露出那张清丽的脸。“你每次都这么说。”她语气淡淡的,但嘴角微微翘着,“上次说‘快了快了’,结果排位赛迟到了三分钟。”
“那次是意外!”云仪观争辩,“这次是真的快了。”
云惟真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举起摄像机,把镜头对准了这个满手机油的表妹。镜头里,云仪观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了机油印子,但那双金绿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就在这时,云仪观的目光忽然越过镜头,定格在了维修区通道的另一头。
维斯塔潘正站在不远处。他比她小两岁,个子比她矮了小半个头,金发乱糟糟地支棱着,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一双锐利的蓝眼睛正瞪着她。
云仪观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站起来,把手里的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抱起手臂,眼睛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两个人隔着维修区通道,就这么用三白眼互相瞪着,空气里都仿佛燃起了噼啪作响的火花。
“果然,又开始了。”阿尔本小声说。
“这是这个月的第几次来着?”拉塞尔问。
“第四次?如果算上上次在停车场那次的话。”
云惟真的摄像机镜头稳稳地在两人之间移动,把这场无声的对峙完整地记录了下来。她什么也没说,但嘴角的笑容出卖了她看乐子的心态。
维斯塔潘率先移开目光——不是因为认输,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云仪观赛车服袖口沾着的机油。他的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秒,然后重新抬起来。
“你的车有问题。”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云仪观火大的笃定。
“现在没有了。”云仪观抬起下巴。
“是吗。”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称不上友善、甚至可以说是挑衅的笑,“那赛道上见。”
“正合我意。”
维斯塔潘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瞪了她一眼。
云仪观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直到那抹红白色的身影消失后她才放下手臂。
“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冤家?”阿尔本真诚地问。
“谁跟他是冤家。”云仪观撇嘴,“他先瞪我的。”
“他瞪你你也瞪他。”拉塞尔指出,“恶性循环。”
“那不然呢?白让他瞪吗?”
“可是你对其他人都不这样啊。”拉塞尔困惑地说,“你对夏尔笑眯眯的,对我和亚历克斯也笑眯眯的,怎么一到他面前就变脸?”
云仪观想了想,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只知道每次看到维斯塔潘那副“我一定是第一”的表情,她就忍不住想跟他对着干。
“八字不合。”她最终总结道。
两个外国人没太听懂。
云惟真放下摄像机,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的头盔内衬换了吗?”
“换了!”云仪观立刻说,“上次那个我已经扔掉了。”
“嗯。”云惟真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赛定在下午两点。
卡丁车按照排位赛成绩在发车格上依次排开。杆位是云仪观,第二位是维斯塔潘,第三位是勒克莱尔。看台上,拉塞尔和阿尔本挤在最前排,云惟真拿好了摄像机。
“你觉得谁能赢?”阿尔本问。
“於菟。”拉塞尔说。
“马克斯起步太快了。”阿尔本嚼着糖,“不过於菟正赛节奏更好。”
比赛开始!
维斯塔潘的起步如同闪电,车头猛地窜出去。云仪观几乎同时反应,油门给得又早又狠。两辆车并排冲进弯道,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维斯塔潘走内线,她走外线。出弯时两辆车几乎贴在一起,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观众惊呼。
“他们疯了!”阿尔本大喊。
第二圈,云仪观在连续弯道中不断施压,车头几次探到维斯塔潘的侧箱旁边。第三圈,她在大直道末端利用尾流效应抽头,两辆车再次并排。轮对轮。她的车因为贴近而微微震动,从余光里能看到维斯塔潘的车轮几乎贴着她的。
她没让。
他也没让。
勒克莱尔稳稳地跟在第三位,与前面两人的差距维持在不到一秒。他没有贸然加入战局,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第五圈。第七圈。两个人的轮胎都开始衰减了。云仪观能感觉到入弯的时候车身没有之前那么听话。维斯塔潘的走线也开始变得保守了一些。
但他们依旧谁都不肯退让。
第九圈,赛道中段的一个高速弯。
维斯塔潘再次发起攻击。他选择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超车点——弯心之前的那一小段直道。云仪观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车头探出来,心跳漏了一拍。
她守住了内线。
但他没有退缩。
入弯的那一刻,两个人的车同时进入了同一个空间。轮胎尖叫,车身剧烈晃动——
然后是撞击。
很轻的一声,但在两个人的世界里,那声响如同炸雷。
云仪观的车旋转着滑出了赛道,左侧车轮猛地撞上防护墙。维斯塔潘的车则冲向了另一侧,前翼卡进了护栏的缝隙里。
黄旗挥动。
“天哪!”拉塞尔猛地站起来。
阿尔本也站了起来,“撞了!他们撞了!这下完了!”他抱头。
举着相机的云惟真也叹了口气。
云仪观坐在已经熄火的车里,胸口因为安全带的束缚而隐隐作痛。她大口喘着气,看着不远处同样静止的那辆红白色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居然真的敢在那个弯动手!
她解开安全带,从车里爬出来。头发从头盔里散落下来,被汗水粘在脸上。维斯塔潘也出来了,他的头盔还戴着,但面罩已经推上去了,露出那张因为愤怒和沮丧而涨红的脸。
“你挤我!”他冲她吼,声音因为头盔有些闷闷的。
“你才挤我!”她吼回去,一把拿下自己的头盔,“那个弯是我的!”
“我已经并排了!”
“那也不是你的!”
两个人像两头被激怒的小狮子,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互相咆哮。赛道工作人员从四面八方跑过来,但他们的速度显然没有这两个孩子的暴脾气快。
维斯塔潘一把扯下头盔扔在地上,大步走向她。云仪观也迎上去,两个人几乎撞到一起。
“你每次都这样!”她指着他的鼻子,“一到关键时候就撞人!”
“我没有撞你!”他的蓝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脸颊涨得通红,“是你关门了!”
“我走我的线,是你硬要挤进来!”
“那叫超车!”
“那叫找死!”
维斯塔潘的手握成了拳头。
云仪观看到了。
“想打架?”她挑眉。
“你以为我不敢?”
“来啊!”
荷兰小伙先伸手推了云仪观的肩膀。云仪观被推得后退一步,然后毫不犹豫地一拳挥了过去——
正中他的下巴。
维斯塔潘吃痛,本能地还手,但他的拳头被她轻松躲过。云仪观从小跟云生澜练拳击,虽然年纪小,但步伐灵活、出拳迅猛。她侧身闪过他的直拳,反手又是一拳打在他肩膀上。
“你就这点本事?”她挑衅。
维斯塔潘气疯了,像一头蛮牛一样扑上来。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在草地上滚了一圈。云仪观占了上风,把他压在下面,一只手按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举着拳头——
“服不服?”
“不服!”
维斯塔潘拼命挣扎,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推她的肩膀。两个人在地上混乱地翻滚着、扭打着,谁都不肯认输,简直是打红了眼。
工作人员终于冲上来,两个人合力才把云仪观从维斯塔潘身上拉开。另一个工作人员拽住维斯塔潘的胳膊。两个人被拉开的时候还在拼命挣扎。
“於菟!”
拉塞尔和阿尔本翻过护栏跑过来了。云惟真也快步走来。
“放开我!”云仪观的腿还在空中乱踢,试图朝维斯塔潘的方向再踹一脚。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散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沾着草屑和泥土,赛车服左边袖子蹭破了一个小口子。
几乎是被压着打的维斯塔潘看起来更惨些。他的金发里夹着碎草,下巴上红了一块——那是云仪观第一拳留下的印记。他被工作人员拽着胳膊,还在使劲往前挣,蓝眼睛死死瞪着云仪观的方向。
“你再瞪!”云仪观朝他喊。
“就瞪!”维斯塔潘喊回来。
“别打了!都别打了!”拉塞尔跑过来,试图隔断两人的目光接触, 他坚信这两头西班牙斗牛只要不看到“红布”就会消停下来。
阿尔本跑到云仪观身边,上下打量她,“於菟,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云仪观还在喘着粗气,眼睛依然瞪着维斯塔潘的方向,“能有什么事,挨打的又不是我。”
“你的袖子破了。”阿尔本指着她的赛车服。
云仪观低头看了一眼,“没事,回去缝一下就行。”
拉塞尔也在礼貌性查看维斯塔潘的情况。维斯塔潘一把推开他的手,“别管我。”
“你下巴都红了。”拉塞尔说。
“不疼。”
“你都龇牙了。”
“我没有龇牙!她才在呲牙!”
云仪观眼睛一瞪又要开骂。
赛会干事的黑旗亮起来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干事大步走过来,脸色铁青。他看了看云仪观,又看了看维斯塔潘,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两个,到干事室来。立刻。”
干事室里,云仪观和维斯塔潘并排坐在两张椅子上,中间隔了至少一米。两个人的脸蛋都脏兮兮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赛车服也都不复整洁。
赛会干事翻看着手里的记录板,脸色越来越难看。
“根据赛道裁判的报告和视频回放,”他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来,“你们两人在九号弯的碰撞,属于‘可避免的接触’。马克斯·维斯塔潘,你的入弯动作过于激进,导致了这次事故。”
维斯塔潘的嘴动了动,被干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云仪观,你的防守动作虽然没有直接违规,但你在入弯时刻意关门,也是导致事故的因素之一。”
云仪观咬住嘴唇。
“按照赛事规则,你们两个都将被取消本场比赛的成绩。”干事合上记录板,“另外,因为赛后的不当行为——我指的是打架——你们下一场比赛将被罚退后五位发车。”
云仪观和维斯塔潘同时抬起头。
“有异议吗?”
“……没有。”云仪观闷声说。
“……没有。”维斯塔潘哑声说。
“很好。”干事站起来,“现在,出去。别再让我看到你们在赛道内外打架。”
两个人灰溜溜地走出干事室。走到外面,拉塞尔、阿尔本和云惟真正等着他们。
“怎么样?”阿尔本问。
“成绩取消。下一场罚退五位发车。”云仪观说。
“哇哦。”拉塞尔刚发出声音就捂住了嘴。
“行了,想笑就笑吧。”云仪观有气无力地说。
云惟真走到她面前。云仪观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表姐伸出手,只轻轻拍了拍她头发上的草屑。
“没受伤吧?”
“没有。”云仪观摇摇头,“我打架又不会输。”
云惟真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旁边低头站着的维斯塔潘,没有说什么,只是再次把摄像机举起来,对准了云仪观那张沾着草屑和泥土的脸。
“姐,你录下来了?”云仪观瞪大眼睛。
“当然,”云惟真挑眉,开了个玩笑,“以后等你们有了成绩,我就把这些放上去抹黑你们。”
云仪观还想挣扎一下,“全都录下来了?还是……”
“从你们互相瞪开始。”云惟真说。
云仪观哀嚎一声,捂住了脸。
她后悔了,真的,她真应该再练练拳击让维斯塔潘毫无还手之力最好被她一拳就打趴下,而不是不体面地和他在草地上扭打翻滚。
年幼的中国姑娘在今天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好好练拳击!还要去学一学格斗!争取在需要动手时能一个动作就把对手打得无法招架!
维斯塔潘也在旁边涨红了脸,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
他头一次感到了后悔,真的,他后悔了。
于是年幼的荷兰小伙也在今天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他!维斯塔潘!以后要离云仪观远远的!
当然,比赛时除外。
云惟真一看表妹的表情就觉得她的理解有误,于是不得不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少给我提供些黑料吧,怎么样?”
云仪观看向了维斯塔潘,正巧,维斯塔潘也看向了她,两人对视,瞬间又变成三白眼互瞪。
旁边的三个人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心累,云惟真无奈,“好吧,我拿两块磁铁实在没辙了。”
阿尔本疑惑:“到底是相吸还是相斥?”
“很明显是……”拉塞尔的回答被两声大喊打断。
“相斥!”云仪观和维斯塔潘异口同声。
两人愣了一下,又互瞪了一眼后转身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剩下三人看着两人离开,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对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绝对是相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