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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F1赛道相交线

内蒙古的冬季,天地苍茫,凛冽的寒风卷起地上干燥的雪沫和沙砾刮得裸露在外的皮肤生疼。

一望无际的戈壁和草原被严寒冻结,呈现出一种粗犷而壮丽的景象。对于即将在这里举行的越野拉力赛而言,这极端的环境正是其魅力与挑战所在。

云仪观全副武装地站在营地边缘。她穿着厚重的防寒服,防风面罩拉得很高,护目镜后、在灰白的天色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灰绿色的眼睛正专注地巡视着这片即将被引擎轰鸣唤醒的土地。她脖子上挂着那台经过布鲁斯“武装”的、能应对各种极端环境的顶级相机。

大致观察过后,她埋头在随身的大容量包里开始翻找检查,确保备用电池、存储卡、清洁工具等必备物品都带全了。

这是云仪观第一次以官方摄影师的身份参与如此大型的赛事,更是她恢复记忆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并非以车手身份接触赛车运动。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但她心中涌动的一股奇异的兴奋让她完全忽视了疼痛。

比赛日,当庞大的越野卡车、摩托车和各种改装赛车如同钢铁巨兽般轰鸣着冲出起点,卷起漫天烟尘时,巨大的声浪和震动还是让云仪观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与她之前参与的只有越野摩托车的比赛不同,当各种种类的车辆的引擎声混合在一块,耳边的声响是惊天动地的,就像是,回到了那场大雨中。

旁边的杰森立刻察觉,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用肩膀轻轻碰了她一下,低声道:“嘿,还行吗?”

云仪观深吸了一口冰冷干燥的空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对声音的恐惧上移开,转而投入到眼前的画面中。她端起相机,透过取景器,世界被框定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变得专注而可控。

她开始寻找角度,调整参数,捕捉赛车冲过坡道时腾空的瞬间、车轮碾过复杂路况溅起的 frozen mud、车手在颠簸车厢内专注而坚毅的眼神……

她的技术日益精进,对动态的捕捉和对故事的讲述能力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下得到了极大的锻炼。她时而乘坐组委会提供的摄影车追逐赛段,时而在险要处提前蹲守,只为拍到最具冲击力的画面。

在一次长距离赛段的中途补给点,云仪观正半跪在地上,专注地拍摄一辆刚刚停稳、满身泥泞如同从战场归来的越野卡车。车手和领航员跳下车,顾不上休息,立刻与机械师一起匆忙地进行检修和补给。空气中弥漫着汽油、汗水和紧张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些清脆澳洲口音的女性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语气充满赞叹:“难以置信的拍摄角度!你几乎抓住了每一个细节,这辆‘野兽’和它的驯兽师们的无畏与坚毅被你体现得淋漓尽致,太厉害了!”

云仪观停下按动快门的手指,转身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有着浓密棕色卷发的漂亮姑娘,她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同色的毛线围巾,被风吹得通红的脸上带着活泼而真诚的笑容,看着她,的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云仪观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隔着护目镜对女孩微笑,“比赛很艰难,参赛者们值得被这样记录。”

“确实如此,”姑娘非常赞同地点点头,目光投向那些在寒风中忙碌得满头大汗的车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和向往,“这种挑战,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令人着迷,不是吗?超越极限的感觉。”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笑着向云仪观伸出手,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夏洛特·弗雷泽,嗯…算是超级车迷?主要是来这里感受气氛的。”

云仪观犹豫了一瞬,但还是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云仪观。官方摄影师。”

“你好,我可以叫你仪观吗?”发音非常标准,她接着道,“你叫我夏洛特就好。”

发现夏洛特在听到云仪观这个名字没什么特殊反应后,云仪观轻轻松了口气,随后笑道,“没问题,夏洛特,很高兴认识你。”

据夏洛特所说,她疯狂地热爱着拉力赛这种形式,那种自由、粗犷、人与大自然直接对抗的氛围对她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所以她会密切关注赛程,一有机会就飞到世界各地的赛场观赛,从非洲的沙丘到内蒙古的草原。

这明显是资深老车迷了,她之前说的“感受气氛”实属谦虚说法。

夏洛特对比赛路线、车手风格甚至车辆调校都有不俗的见解,她的经验和对赛事的理解对云仪观的摄影构思帮助很大。两人从拍摄技巧聊到赛场趣闻,越聊越投机。

当杰森处理完一些通讯事务回来时,就看到自家妹妹和一个陌生女孩正并肩坐在一起,手里拿着组委会提供的热饮(杰森确信他离开时那杯子里装的是啤酒),不知说到了什么,她们开怀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营地回荡,传得格外远。

他看着云仪观的笑容出神。他很清楚,云仪观的性格很活泼,从小到大的照片中,她总是带着笑,或者各种生动的表情。然而车祸醒来后,她就像是被抽离了所有情绪,一切都淡淡的,唯一会让她情绪激动的就是噩梦——不论是睡着后的噩梦,还是现实的噩梦,都令她崩溃。

看到她现在这样肆意、畅快地大笑,在这个充满汽油味、被引擎声震荡的广阔原野上大笑,杰森真想说一句:我们家小姐好久没这样快乐了。

直到感到脸颊肌肉有些酸涩,杰森才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扬起了大大的弧度。他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没有立刻上前打扰这份难得的畅快。

几天的赛程紧张而充实。云仪观的作品一次又一次地惊艳了赛事方和车手。不仅仅是速度与激情,那种人与自然、与机械融合的浪漫让人在看到照片时便能清晰体会到。

当最后一辆赛车冲过终点线,受到迎接英雄般的欢呼时,云仪观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与站在领奖台上的那种荣耀不同,是作为一个记录者、一个讲述者所获得的满足。

她和夏洛特也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成为了很要好的朋友,两人已经约定好了,等云仪观这次的工作处理完后,她就到澳洲玩,体验南半球的夏天。

*

澳大利亚正值盛夏,与内蒙古的冰天雪地不同,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热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铺洒在蔚蓝的海面上,泛起粼粼金光。咸湿温暖的海风取代了干燥凛冽的寒风,吹拂着人的脸颊。

云仪观坐在游艇甲板的阴影处,穿着清爽的沙滩裙,戴着宽檐草帽,看着正在船尾兴致勃勃进行海钓的夏洛特。

她的膝盖上放着相机,准备随时拿起,捕捉夏洛特拉起大鱼时可能出现的潇洒或滑稽时刻。

“希望别空军哈?”她调侃道。

夏洛特回头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回答,“必不可能!今天感觉好极了,等着吃现钓的鱼吧!”

这时,船舱里走出一个身影,是埃莉诺·帕帕多普洛斯。她那一头灿烂蓬松如同金色瀑布的卷发,随着她轻快的动作微微跳动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新鲜水果,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快来吃快来吃!我刚偷尝了块芒果,甜得不可思议!”

她说着,把盘子放在云仪观旁边的小桌上,然后迫不及待地又用叉子叉起一块金黄的芒果肉放进嘴里,边咀嚼边发出夸张而满足的感叹。

埃莉诺是夏洛特的好友,云仪观是前几天在夏洛特热闹的生日派对上认识她的。

同时还有这次一起出海玩的——夏洛特的龙凤胎哥哥多米尼克,以及埃莉诺的哥哥西奥。此刻,两位男士正在船舱的厨房里忙碌着准备午餐。

云仪观在埃莉诺热情的催促下,也叉起一块芒果送入口中。果然,熟透的芒果果肉软糯,甜味混合着果味香气在舌尖爆开,冰凉的口感驱散了夏季的燥热。“真的太甜了,好好吃!”她由衷赞叹,金绿色的眼睛在甲板阴影下呈现出温暖的蜂蜜色。

“是吧是吧!”埃莉诺似乎对云仪观满意的反应感到特别高兴,她托着腮,湛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云仪观,笑容格外灿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拜,“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还在全神贯注等鱼上钩的夏洛特努力伸长脖子呼唤:“嘿!姑娘们!别光顾着自己享受,快给我也尝尝!”

云仪观被她那馋嘴的样子逗乐了,也不逗她,迅速用干净的小叉子叉起几块芒果,走过去送到她嘴边。

“够吗?要不要再来点?”

夏洛特一口吞下,满足地眯起眼,然后立刻挥手赶人:“够了够了,美味!谢谢我的天使!快走吧,别吓跑我的鱼们!”

“真是用完就扔,无情无义。”云仪观故作委屈地撇嘴,笑着走回座位。

埃莉诺看着她们的互动,咯咯直笑。她凑近云仪观,小声说:“别理她,钓不到鱼她才会跳脚呢。”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云仪观膝盖上的相机,好奇地问,“你刚才是在准备拍夏莉钓鱼吗?”

“嗯,”云仪观点点头,“想抓拍她可能有的有趣表情,比如钓到大鱼时的惊喜,或者……一无所获时的沮丧。”她说着,自己也笑了。

船舱门打开,西奥·帕帕多普洛斯和多米尼克·弗雷泽端着午餐出来。西奥有着和埃莉诺相似的金发,性格更为沉静。他将食物放好,目光掠过云仪观时,多停留了一瞬,带着不易察觉的专注。

“准备开饭了。”他的声音温和。

多米尼克则大声朝船尾喊:“夏莉!你的鱼什么时候能上桌?”

“就在此时!”夏洛特大喊,手臂用力,一条大鱼被拽出大海,身体扭动间,四溅的水珠晶莹剔透,泼洒在空中,云仪观迅速抬起相机抓拍,成功捕捉到了夏洛特的潇洒时刻。

“哼哼!我就说我能钓到吧!”夏洛特把鱼摔在甲板上,两位厨师迅速把鱼带走处理去了。

新晋钓鱼大将迈着英姿勃发的步伐走到云仪观身边,“快将照片奉上!”

“请检阅。”云仪观将相机双手奉上。

夏洛特仔细看了看几张照片,满意点头道,“很好,很不错。”

“我可以发布吗?在我的小号上?”

“当然。”夏洛特很高兴,“一会咱们多拍些合照,我到时候也要发呢!”

“我申请戴墨镜。”

“我同意。”埃莉诺快速说道。

夏洛特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过也没说什么,转头批准了云仪观的申请。

鱼被拆解后进行了仔细地煎制,上面只撒了一些简单的调味品便足够鲜美,再加上烤面包、贝类做成的海鲜汤与西奥特制的水果蔬菜沙拉,这一餐吃得所有人都心满意足。

他们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云仪观选出了一些发布在了自己的小号上,这个账号只有家人和朋友在关注,是绝对的私密账号。

照片刚一发布,冲浪前线的周冠宇便点赞评论了:这么惬意,羡慕了。

随后是提姆:一想到这么美好的日子我没有参与就很伤心。

接下来这句话便被所有人复制粘贴,简直像是在她的评论区里进行控评,只不过这满屏的话只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幽怨之气。

快艇已经在回程了,他们并没有出海太远,很快就到了码头。云仪观走下游艇,埃莉诺和夏洛特就一左一右夹住她,快乐地带她奔回住处,“快快!晚上咱们出去吃饭!现在赶紧回去休息休整一下!”

回到房间,云仪观冲了澡,躺到床上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这一觉她睡得很沉,醒来看了眼手机,她居然才睡了一个小时,但这一小时的睡眠显然十分高效,她现在简直精神焕发。

搜索到附近有家评价不错的咖啡厅,云仪观决定去坐坐。

咖啡厅的装修是十足的热情海岛风,店里没什么客人,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香橙咖啡和一角柠檬芝士蛋糕,随后开始刷手机。

没过一会,店员就笑眯眯端上了餐品,“这是您的咖啡和蛋糕,请享用吧。”

云仪观道谢,随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很清新的甜橙香气中和了咖啡的苦涩,又不会掩盖醇厚,是十分成功的调制咖啡。

柠檬芝士蛋糕糕体水润绵密,轻轻一抿便化开,酸甜的味道非常平衡,淡淡的芝士的奶香味让口感更加柔和。

没有踩雷让云仪观的心情更明媚了,她端着咖啡看着窗外,边喝边发呆。

就在她被太阳晒得有些昏昏欲睡,正半眯着眼时,一道阴影从窗外笼罩了她。

她睁开眼睛看去,先是瘦高但十分结实的身体,随后,是一张熟悉的面容——即使戴着墨镜,云仪观也能清楚地认出,这人是她的发小乔治·拉塞尔!

乔治隔着墨镜和她对上视线后,没有丝毫犹豫就走进了咖啡厅,一路走到云仪观的对面坐下。

他先和跟上来的店员迅速地点了单,随后看向云仪观,“咱们换个座位?”

云仪观默默起身,带着蛋糕和咖啡和他一起到了更隐蔽的地方重新坐下。

等店员把乔治的餐品上齐,乔治一摘墨镜,那双从小到大都格外大的蓝眼睛就盯住了云仪观。

“呃,嗨,好久不见了乔治。”云仪观扯出一个笑,带了些心虚。

看到她的反应,乔治挑了挑眉,“是啊,好久不见。”他的重音完全落在了好久不见上,同时眼睛依旧一眨不眨盯着云仪观。

被这种大眼睛注视是很让人有压力的,尤其是在被注视者心虚的情况下,一种坐在被告席上的感觉让云仪观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她忍不住坦白从宽,“不好意思乔治这么久没有联系你让你担心了但我实在是害怕见到你们怕你们会说我懦弱所以一直逃避。”一口气说完这些,她微微低着头,等待乔治发言。

下一刻,她听到一声叹息,随后身边有人坐下,把她搂进了怀里。

乔治低沉温柔的声音响起,“我很高兴你没事,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拍了拍云仪观的后背,“没有人会怪你,我们都很想念你。”

温热的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随后接二连三地砸落,云仪观的声音哽咽,“我也很想你们。”

怎么会不想呢?他们一起长大、一起在赛道驰骋、是朋友也是对手,那样浓烈的、温馨的记忆,她如何能放下呢?

“我醒来后真的很混乱。我忘记了一切,然后又想起来了,可我的手……”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还有那种对引擎声的下意识恐惧…我觉得我没脸见你们,你们都在朝着梦想飞速前进,只有我停在了原地,甚至还在后退。”

她哭着,差点把眼泪鼻涕蹭在乔治身上,被这警觉的家伙直接拿纸巾捏住了鼻子,搞得云仪观又忍不住开始笑。

“你就不能体贴一下!”她推开乔治,用红红的眼睛瞪了他一眼。

乔治的眼睛也有些红,细看还有泪光闪烁,但他的语气十分“傲慢”:“蹭鼻涕这种事你想都别想,这件衣服可是新的。”

随后他收敛了神色,“嘿,听着,”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没有人会觉得你懦弱。你经历的是足以致命的事故,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PTSD不是软弱,是身体和心灵在保护你。我们都明白。”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云仪观放在桌面上的手背,“而且,看看你现在!极限运动摄影师对吗?”

云仪观愣愣点头,“你知道?”

“事实上我们都有猜测X.Y就是你,你的新方向非常酷,於菟。”

再次听到这个昵称,云仪观又险些眼泪决堤,过去的鲜活记忆与乔治对她的思念都被注入在了这个昵称里,她揉揉眼睛问乔治,“真的吗?你觉得我做得还不错?”

“何止不错!”乔治夸张地挑挑眉,“虽然没直接确认是你,但那些充满力量和故事感的作品,一看就知道出自真正懂赛车、懂极限的人之手。你还对生活充满热情,我们也还能与你有着联系,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也不等云仪观感动,突然掏出手机,“说到联系,得先把联系方式加回来!这次你可不能再消失了。”他故作严肃地说。

云仪观笑了,赶紧拿出手机,两人交换了新的电话号码和常用的社交软件好友。

“我保证,这个号是活跃的。”她说,“上面就是一些生活碎片。”

“太好了,我得好好看看你最近都在干嘛。”乔治用小号进行了关注,满意地收起手机。

两人又聊了很久,从近况聊到过去。乔治分享了现在围场里的各种改变,云仪观则讲述了她在拍摄时遇到的惊险和趣事。

时间在愉快的交谈中飞快流逝。

直到乔治的手机铃声响起,他不舍地起身,“我得走了,还有事要办。”

云仪观站起身与他拥抱,“能遇到真是太好了,谢谢你乔治,你对我的支持真的很重要。”

“等你准备好,我们还等着你一起打球打游戏呢,我们都在想念着你,於菟。”

“好的,Bright eyes。”

“嘿!”乔治瞪了她一眼,随后笑着又拍了拍她的肩,“我走啦,下次见。”

云仪观重重点头,“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