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塔潘抱着冠军奖杯,仍然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兴奋之中,但那双锐利的蓝眼睛却不时地扫视着逐渐空旷的区域。那个短暂的瞬间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马克斯,该去采访区了!”车队的工作人员搂着他的肩膀,兴奋地催促道。
“等一下,”维斯塔潘没有立刻移动脚步,他的目光依然在搜寻,“刚才在台下,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黑长发,戴墨镜和口罩,大概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云仪观的身高,“看起来…很特别。”
工作人员努力回想了一下,但台下人太多,而且都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堪称群魔乱舞。他摇了摇头:“没太注意,今天下来庆祝的人太多了。怎么了,你看到熟人了?”
“……可能吧。”维斯塔潘的声音低了下去,眉头微蹙。那种不确定感再次萦绕上来。他真的看到了?会不会是因为太高兴而产生的幻觉?
但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否定:不,那墨镜下的下半张脸,那举手投足间的感觉,实在太像她了。
在去往接受采访的路上,他又忍不住问了相熟的FIA工作人员和围场摄影师,描述着那个模糊的身影特征。得到的回复大多是抱歉的摇头或者善意的调侃——“马克斯你是不是太兴奋了看花眼了?”、“今天每个人都为你疯狂,女孩太多了!”
这些回应让他一度自我怀疑。或许,真的是他弄错了?自从那次可怕的事故后,云仪观就仿佛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他尝试过联系,但消息石沉大海。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西班牙?又怎么会恰好出现在他的领奖台下?
他摇摇头,先让自己冷静下来、思绪清醒一些,然而,那个瞬间心悸的感觉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创造历史的这个辉煌日子里,荡漾开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也许这是他渴望的,渴望那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刚才就在这里,共享了他的荣耀时刻,给了他一个无声的祝贺,即使最后的结局是她再次消失于人海。
* 云仪观几乎是小跑着穿行在人群中。杰森紧随其后,敏锐地替她挡开可能的好奇目光和拥挤的人流。直到远离主看台区域,周围的嘈杂声渐渐被隔绝,她才放缓脚步,喘息着靠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过道墙壁上。
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那双突然与她对视的、熟悉的蓝色眼睛。
他看到了。
他认出来了。
即使是在汹涌人潮中。
“你还好吗?”杰森的声音带着关切。
云仪观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和紊乱的心绪。她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那双深邃金绿色的眼眸里,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惊慌和别的什么复杂情绪。
“我没事,”她摇摇头,声音有些低哑,“只是…没想到他真的能认出来。”
杰森哼了一声,抱臂靠在她对面的墙上:“那小子眼睛倒是尖。”
他嘴角勾起一丝调侃的弧度,“不过…看来某些竞争意识是刻在骨子里的,就算失忆刚恢复,看到老对手夺冠,还是忍不住要表示一下‘你小子还行’?而且,看来他也有老对手识别雷达?”
云仪观被他的话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怎么可能。”她叹口气,“只是看到他赢了,确实很为他高兴。”
她的笑容又慢慢淡去,在这里,庆祝声浪依然隐约可闻,“他值得这个冠军。他开得真的很棒。”
那份为朋友感到由衷高兴的情绪是真实的,但与此同时,心底那份空落落的失落感也是真实的。那片荣光,原本或许也可能有她的一份…但现在,她只是一个躲在墨镜后狼狈遁走的旁观者。
“走吧,”她重新戴好墨镜,将情绪收敛起来,“这里太闷了,我们回酒店吧。”
与此同时,赛后的采访终于结束。
维斯塔潘被车队成员和媒体层层包围着,走向红牛车队的车队招待区,那里还有一场更私密的庆祝派对在等着他。虽然脸上依旧洋溢着笑容,回答问题时也坚定有力,但他的眼神时不时会飘忽一下,显然心思有一部分被其他事情占据了。
“马克斯!这边!拍照!”车队公关招呼着他。
他配合地摆出各种姿势,香槟再次被打开,泡沫喷洒。在一片欢腾中,他拉住身边最熟悉的赛车工程师,“刚才在领奖台下,你真的没看到吗?一个亚裔女孩,黑长发,戴着墨镜和帽子……”
工程师正忙着高兴,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还是摇头:“抱歉马克斯,当时下面人太多了,而且大家都太激动了,我真的没注意到特别的人。你今天可是吸引了全场,啊不,是全世界的目光!”
维斯塔潘抿了抿唇,还是有些不甘心。他向一些共同的朋友打听过,只知道她似乎回到了家人身边进行康复,具体情况无人知晓。比安奇的情况已经足够让人难过,而她的“消失”更是一块巨石,一直压在他的心底。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份思绪暂时抛开。今天是他的大日子,他职业生涯的里程碑,他应该全身心享受这份喜悦。
但在派对喧闹的间隙,当他独自一人拿着饮料稍作休息时,还是会忍不住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翻看那个很久没有过回应的聊天页面。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又删除,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新的消息。万一真的是看错了呢?万一她并不想被打扰呢?
但那张清晰的下半张脸和那个肯定的大拇指手势,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间,云仪观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她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有些苍白的自己。
杰森递给她一杯水,靠在浴室门框上:“感觉好点了吗?”
“嗯,”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其实真的看到他,看到他们都在继续前进,好像反而没有我之前想象的那么难受。”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现在只觉得自己很傻,逃避了这么久,害怕了这么久。”
“恐惧这东西,从来都不讲道理。”杰森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哲学味道,“但你今天面对了,这就很好。”
云仪观笑了笑,走到窗边,俯瞰着巴塞罗那的夜景。城市的灯火闪烁着,像铺满地面的星子,与赛道上赛车与头盔折射出的那种极致的冲击感截然不同。
“杰森,”她忽然开口,“我想试试别的东西。”
“嗯?你想试什么?说出来,哥支持你。”杰森挑眉,只要不是再回去开那危险的玩意,他觉得自己都能支持,即使FIA那边已进行了安全改革。
“摄影。”云仪观转过身,眼睛发亮,“我想要捕捉瞬间,想找到极限环境下的那种张力。也许我可以试试极限运动摄影?”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变得异常清晰。她擅长运动,了解运动员的心理和身体状态,更能预判那些精彩的瞬间,似乎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杰森愣了一下,这好像也挺危险的…但看着妹妹的眼中难得爆发出这样璀璨的光亮,他也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哇哦,这听起来酷毙了!想想,这绝对适合你!比开那四个轮子的铁罐头带劲多了!”
反正太危险的地方他会跟着去,家人嘛,最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表达支持和理解。
“那就这么说定了。”云仪观感觉一直凝聚在胸口的郁结消散不少,一种新的、模糊的可能性在眼前展开。
两人又聊了一会,看出云仪观的疲惫,杰森回房间处理事情了。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巴塞罗那的夜色透过半掩的窗帘,城市的灯光在墙壁上如同流淌的细碎流光。
云仪观调暗床头灯,枕着枕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合上双眼。
困意不急不缓地涌上来,她任由自己下坠。
——雨声轰然炸开。
不是屋檐的雨,而是赛道的雨。
积水像暗中伸出的绳索,拽住了赛车。车轮打滑,方向盘在掌心剧烈抖动。她咬紧牙关试图稳住,但赛车已完全失去控制。
“失控了!”
是解说在喊?还是她的大脑在呐喊?大雨模糊了一切,连声音都分不清来源。
赛车径直冲出赛道,水雾在尾翼后炸开,火星在雨中飞溅,随即——轰! 金属迎头撞向护墙。
眼前一片雪白,耳中被嗡鸣声填满。
车身猛然翻转,再次重重砸落。安全带勒死胸口,脊柱像被钉住,呼吸被压成断续的嘶声。
断断续续的画面像是老旧磁带,磕磕绊绊播放到最后。
背景音里那持续不断的急促喘息声戛然而止,然后,一切在黑暗中坠落。
可黑暗并未带来安宁。
刺目的光亮闪过,不是医疗车,而是新闻镜头的闪光。
画面切换,就像一场噩梦中的电视转播。
“中国F1女车手遭遇严重事故,情况危急,不容乐观。”
冷白的大标题横亘在屏幕上,解说员的声音压过雨声:“年仅十九岁,F1最年轻的分站冠军的征途,在铃鹿的倾盆大雨中戛然而止。”
镜头一转,她站在领奖台上,香槟雨里双手高举奖杯。
“她让我们看到了未来!”解说员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下一秒,病房的白床单映入眼帘。苍白的面庞、被各种仪器管子缠绕的身体与监测仪那冰冷的金属音。
她仿佛一缕孤魂,漂浮在半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具虚弱苍白的身体。她想伸手去推,想俯身去喊——“醒来!快醒来!”
可声音堵死在喉咙里,手指也触碰不到。她无能为力。
P房里,破损的赛车孤零零停着,大屏幕冷冷闪着红色字体:退赛。
紧接着,是蜂拥而至的采访。
镜头在闪光灯与水幕中晃动,话筒包围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车手。
里卡多的笑容不见了,声音低沉:“今天最重要的不是比赛。云和比安奇都是我很好的朋友,我只希望他们能好起来。”
霍肯博格的神色悲伤:“她是最值得信赖的队友。比安奇也是可敬的对手,我们只希望尽快听到他们醒来的消息。”
维特尔摇着头,语气沉重:“没人想看到这样的场景。他们很年轻,也很有天赋。今天的胜负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和比安奇都能平安。”
莱科宁停顿了很久:“希望他们平安。”
汉密尔顿叹息:“这是最让人揪心的夜晚。我会为他们祈祷。”
索伯领队声音沙哑:“这太令人心碎。无论在哪个车队,他们都是F1家庭的一员。我们会全力支持他们。”
FIA官方发言人表情庄重:“我们确认,两位车手——朱尔斯·比安奇与云仪观——都在医院接受紧急治疗。我们呼吁大家尊重家属隐私,并为他们祈祷。”
无数声音像潮水般涌来:
“她是天才。”
“她还太年轻。”
“我们只希望他们平安。”
“F1再次上演悲剧。”
字幕缓缓压下,像墓碑一样沉重地将她压进坟墓:
“天才少女的陨落。”
——她心脏猛地一缩,几乎窒息。
云仪观猛地睁开眼,酒店的天花板静静悬在上方。暖黄色的小灯安静照着,背后的T恤湿透,指尖还在发颤。
她急促地吸了几口气,把手按在床沿,布料的触觉把她拉回现实。
走廊远处传来电梯门合上的声音。
胸口仍有余悸,她抬手捂住眼睛,仿佛要驱赶残留的光与声。片刻后,呼吸才逐渐平稳。可她心底的阴影并未退散。
记忆再一次被拉开到她刚恢复记忆时,颤抖着在搜索栏里输入“铃鹿 2014”“云仪观”。
黑白的大标题扑面而来:
“天才少女的终点。”
“十九岁的奇迹戛然而止。”
她盯着那些字,背脊僵直,呼吸几乎窒住。页面继续往下,另一个名字忽然跳出。
朱尔斯·比安奇。
她点开链接,照片里,他正靠着康复器械缓慢训练。短短的视频里,他抬头,向镜头点头,眼神坚定。标题写着:
“比安奇正在积极复健,有望重返赛道。”
她胸口一震。替他高兴。她太清楚复健的孤独与艰难,那种与身体对抗的羞耻和痛苦,他勇敢面对并坚定努力着,实在令人欣慰。
可转瞬,酸涩涌上来。她的右手在膝盖上不自觉收紧,旧伤的牵扯感提醒她:不可逆。
握力、反应、那分毫之间的迟滞,让她明白:自己已不可能再重返驾驶舱。更糟的是,每一次想象重新坐进赛车,胸口都会骤然收紧,严重的PTSD让她几近晕厥。
她合上电脑,静静坐到屏幕熄灭,里面只剩模糊的倒影。
那时,她几乎崩溃。
云仪观闭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气。
现在的她已经找到了新的赛道,有了新的目标。噩梦不会消失,新闻也不会消失,但它们再也不是能把她彻底拖进深渊的铁索。
她坐直身子,伸手去拿放在床头的手机。下意识地搜索了一下马克斯·维斯塔潘的名字,铺天盖地都是他创造历史、最年轻分站冠军的新闻。
看着屏幕上那个捧着奖杯、笑容灿烂的年轻人,她轻轻点了点屏幕,低声自语,仿佛是对过去那个执著于方向盘的小女孩做最后的告别:“恭喜你啊马克斯。你的老对手要去开拓新赛道了。”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处,新科冠军正对着手机里一张几年前卡丁车时期的老照片出神。
照片上,两个满头大汗、穿着赛车服的少年少女正站在领奖台的第一和第二名位置上,互相用奖杯打闹,两张稚嫩的脸上带着最纯粹、最肆意的笑容。
维斯塔潘的手划过女孩的脸,抿了抿唇,把手机扔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