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双向奔赴  双强   

第十一章

渡我以白

回到家,白佳杜随便吃了点,打把游戏,回回输。“靠…”

“喝了这杯水。”白河平递过水杯。“不想喝。”白佳杜推到一边,杯子里的水撒了一地。“……”白佳杜没成想会这样。“我,不是…我弄吧”,“嗯”白河平没再管,回了卧室。这几日何家欢没在来,倒是清静了些。白佳杜收拾完洗了个澡,想着明天去洗车。就这样度过。干了一天,白佳杜随便买了个包子蹲着吃。

白佳杜蹲在马路牙子上,手机屏幕亮着,群里赵磊还在刷屏:老白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烧烤,别放鸽子啊,哥几个都来。

他没回。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天。傍晚的天压得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他蹲在那儿,嘴角不自觉扯了一下——自由,畅快,像绳子松了结,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活泛了。明天晚上八点,没人管,不用交代,想几点走就几点走,想几点回就几点回。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地铁站走。脚步轻快,外套拉链敞着,风灌进来也没觉得冷。地铁上他靠着栏杆,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影子,嘴角那个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手机在兜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他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可是走着走着,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脚步慢了。那根原本松了的绳子不知什么时候又绕回来,不紧,就那么虚虚地搭着,但搭着就是搭着。他推开单元门,上电梯,按了十八。数字一个一个跳,他盯着那排数字,忽然想起出门前那张纸条——“出去一趟,很快回来”。八个字,写的时候没多想,现在想想,写得太薄了,薄得风一吹就掉。

电梯门开了。他走到门前,按指纹。咔哒一声,门锁弹开。客厅的灯亮着,白河平站在玄关尽头,大衣还没脱,领口微微歪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像正准备按最后一个数字。他听见门响,抬起头。那双眼睛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从他脸上移到肩膀、移到他微微敞着的外套拉链、移到他鞋上沾的灰,最后又落回他脸上。整个过程很短,短得像一个呼吸。

“回来了。”白河平说。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像湖面结了层薄冰,看不出来底下有多深。

白佳杜弯腰换鞋:“嗯。”

“去哪了。”

“就出去走走。”

白河平没接话。他把手机放下,转身往厨房走。白佳杜听见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锅放上灶台的声音、打火的声音。那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很稳,但比平时慢了半拍。

白佳杜站在玄关,外套还没脱。他看着厨房透出来的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靠在门框上。白河平背对着他,正往锅里下面条。他袖口挽着,从手腕到小臂的线条在灯光下收得利落。灶台上的火舌舔着锅底,水汽升起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团白雾里。他拿筷子搅散面条的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

“我吃了。”白佳杜说。

“我没吃。”白河平没回头。

白佳杜没再说话。他就靠在门框上,看水汽从锅口腾起、散开、又在灯光里消失。看白河平拿碗出来,在碗底搁了一勺酱油、一勺香油、一小撮葱花。看他用筷子挑起面条,手腕微微转了个角度,让面条规规整整地落进碗里。看他舀了一勺汤,浇上去,汤色清亮,葱花浮在表面,油花一圈一圈地漾开。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没催,没用余光看白佳杜,就像白佳杜不在那儿。但他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更慢——慢到像是在等什么。

白河平把碗端到餐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白佳杜还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肩胛骨的线条在毛衣下面微微动着,后颈露出一小截,头发整齐地收在耳后。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他走过去,在白河平对面坐下。

白河平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眼继续吃面。白佳杜把胳膊搁在桌面上,下巴垫在胳膊上,歪着头看那碗面。面汤的热气往他这边飘,带着酱油和香油的香味,还有一点葱花被烫过之后那种清浅的气味。

“好吃吗?”他问。

“你想吃自己盛。”

白佳杜没动。“我就问问。”

白河平没理他,继续吃。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汤水顺着筷尾往下滴,落在碗里,溅出很小的一圈波纹。白佳杜看着那圈波纹看它慢慢平下去,然后又一圈,再一圈。

“下次,”白河平忽然开口,声音从面碗后面传出来,有点闷,“出去之前,告诉我你去哪。”

白佳杜看着他。他的目光还落在面碗上,但那双攥着筷子的手停了,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夹起下一口。

“你留的纸条,写得太少了。”白河平又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看完不知道你去了哪,不知道你几点回来。你手机没接。”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顿了一下,又说:“我没法不看。”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吸面条的声音盖过去了。但白佳杜听见了。他听见了,那几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根细线从胸腔中间穿过去,不疼,就是有点紧。

白佳杜没说话。他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对面那个人吃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那人低垂着眼睫,吃面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干净得过分,骨相落拓,棱角分明。

“白河平。”白佳杜开口。

白河平抬起头。

“我明天晚上,”白佳杜说,“高中同学约饭。赵磊他们。烧烤摊。我吃完就回,不超过九点。”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他没打算说这个。他出门的时候想的是去了再说、回来再说、或者干脆不说。但话就这么出来了,顺着那根不知什么时候绕回来的绳子自己滑出来的。

白河平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

“嗯。”他说。

就一个字。但白佳杜注意到他夹面条的时候,筷子的角度比刚才松弛了一点。

白佳杜趴在桌上,看着他吃。看着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把汤也喝了,把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做这一切的时候白佳杜一直看着他,像看一个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东西,忽然发现上面有很多细小的纹理值得慢慢看。

白河平站起来,端起空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他——白佳杜还趴在桌上,歪着脑袋,从下往上看着他。白河平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他头顶,落在那片新长出来的发根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沥水架放好的声音。

白佳杜趴在桌上,没动。头顶那一点残存的触感还在,温热的手指压下去的力道,短暂而确切。他的耳尖悄无声息地红了,那点红不深,像纸边沾到水又干了之后留下的一个印子。

水声停了。白河平擦着手走出来,客厅的灯还亮着,落地窗外一片夜色沉静。他走到客厅中间,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白佳杜还趴在餐桌上的背影,没说话。

白佳杜站起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白河平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落地窗外的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密密地亮着,像撒了一把碎金子。白河平伸手从沙发角落扯过那条毯子,搭在自己膝盖上。

白佳杜看了他一眼:“你不去睡?”

“再坐一会儿。”白河平说。

白佳杜没再问。他把脚收上来踩在沙发边缘,侧过身,靠着沙发扶手,看着窗外的灯火。白河平也看着窗外,但更多的时候,他在看窗户上映出来的那个影子——那个缩在沙发里、黄毛底下钻出新黑发、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银光的人影。

窗外的城市安静地亮着。风从楼宇间穿过去,但屋子里是暖的。白河平把那条毯子展开,往白佳杜那边递了递。白佳杜接过来,披在肩上,没盖。毯子的一角搭在他肩头,另一角还搭在白河平那边,像一条宽阔的桥。

他们就这么坐着。

白佳杜的手机安静地躺在兜里,群聊消息还在刷,赵磊又发了一条:“老白你人呢?明天来不来给个准话。”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白佳杜没去看它。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白河平靠在沙发里,侧脸被窗户透进来的城市微光映着,轮廓干净,眉眼舒展。白佳杜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外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上。他忽然觉得,那些光以前看着是冷的,现在不知怎么,暖和起来了。可能有亲人的感觉是这样的吧,念头随之而来,白佳杜收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