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白佳杜自己回了三天。
第一天,他在地铁站走错了出口,绕了二十分钟才找到小区大门。第二天,他在洗车行把手划了——拿毛巾的时候没注意,架子边上有一块铁皮翘起来,拉开一道口子,不深,但一直冒血。小李给他找了创可贴,他贴上,接着干活。第三天,他开始习惯那个节奏了:早上七点半起,八点出门,地铁四站,走三百米,八点五十换上工作服,九点开始擦车。
何哥没再特意关照他,小李也不怎么跟他说话。工位上的人各干各的,偶尔递个毛巾,递个工具,递完了该干嘛干嘛。中午吃饭,他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吃完把盘子放到回收处,回去接着干活。
没人问他从哪儿来,没人问他跟白律师什么关系,没人问他耳朵上为什么打个耳钉头发为什么染得乱七八糟。挺好的。
第三天晚上,他下地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A口出来,过马路,进小区,刷卡,上电梯,开门。
屋里没开灯。
他站在玄关,按亮灯,看见白河平的鞋在鞋柜旁边——那人回来了。
客厅没人。厨房没人。书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有光。
白佳杜换了拖鞋,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他坐着,没动,也没开电视。
书房那边有很轻的声音,翻纸的声音,偶尔敲键盘的声音。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比他走的时候满了一点。他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凉的。他端着那杯牛奶靠在厨房门口,看客厅那边落地窗外的夜景。
翻纸的声音停了。
书房门打开,白河平走出来。
他穿着家居服,灰色的,袖子挽着,手里拿着个杯子。看见白佳杜站在厨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了?”
“嗯。”
白河平走进厨房,从他身边经过,去倒水。
白佳杜让开一点,靠在门框上,看他倒水,看他喝水,看他喉咙动了一下。
“今天怎么样?”白河平问。
“还行。”
“手怎么了?”
白佳杜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创可贴还在,边缘卷起来了,沾着点灰。
“划了一下。”
白河平看着他,没说话。
白佳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手往兜里揣。
“就一点口子,明天就好了。”
白河平把水杯放下,走过来。
白佳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
白河平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他的手。
“哪只手?”
白佳杜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
白河平拿起他的手,凑近了看那道口子。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的,中间鼓起来一块,边缘没粘住。
他轻轻撕开创可贴的一角。
白佳杜嘶了一声。
“疼?”
“……不疼。”
白河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创可贴整个撕下来。那道口子比白佳杜以为的深,红肿着,边缘有点发白。
“有消炎药吗?”
“没有。”
白河平放下他的手,走出厨房。
白佳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手背上还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有点凉。
白河平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个白色的小药箱。他在茶几上打开,翻出碘伏和棉签,抬头看白佳杜。
“过来。”
白佳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白河平拿棉签蘸了碘伏,拉过他的手,低头给他擦。
碘伏碰到伤口,有点刺痛。白佳杜没动,看着那人的头顶——头发很黑,很密,发旋那儿有一小撮翘起来。
“下次小心点。”白河平说。
“……嗯。”
白河平擦完,又拿了个创可贴,撕开,给他贴上。贴得整整齐齐的,两边都按平了。
他松开手,把药箱收起来。
白佳杜看着手上那个新创可贴,比他自己贴的那个整齐多了。
“饿不饿?”白河平站起来。
“不饿。”
“我还没吃。你想吃就一起。”
白佳杜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饿”,话到嘴边变成了:“吃什么?”
白河平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
“面条。行吗?”
“行。”
白河平开始洗菜切菜。白佳杜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看着落地窗外那些灯。
他忽然开口。
“今天何哥问我了。”
白河平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问你什么?”
“问我是不是你弟。”
白河平没说话。
“我说是。”白佳杜说,“他说你长得像你哥。我说不像,你比我高。”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哒哒哒的,很均匀。
白佳杜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今天擦了一辆保时捷,”他说,“那种车我没碰过。擦的时候手都在抖,怕给人家划了。”
“划了赔不起。”白河平说。
“我知道。”
切菜声停了。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锅放在灶上的声音,打火的声音。
白佳杜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有点困。
他眯着眼睛,看窗外那些灯。灯很多,一片一片的,有些在动,是路上的车。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地响。
“白河平。”他忽然开口。
厨房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嗯?”
白佳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几秒,他说:“没什么。”
白河平端了两碗面出来,放在茶几上。
白佳杜坐起来,看那两碗面。汤清亮的,卧着荷包蛋,几根青菜,几片肉。和他第一天晚上来的时候那碗一样。
他端起一碗,吃了一口。
“今天那女的又发消息了。”他说。
白河平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说什么?”
“问我干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那就好。”白佳杜夹了一筷子面,“然后问我,你哥对你好不好。”
白河平没说话。
白佳杜嚼着嘴里的面,咽下去。
“我说还行。她说那就好。”
他吃了一口蛋,蛋黄没全熟,流心的。
“然后她发了个表情,笑脸那种,”他说,“我不知道回什么,就没回。”
白河平放下筷子,看着他。
白佳杜低着头吃面,没抬头。
“你想回吗?”白河平问。
白佳杜的筷子停了一下。
“不知道。”
他又吃了一口。
“她是我妈,”他说,“但她从来不像个妈。”
白河平没说话。
白佳杜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了。他把碗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
“那个窝囊废,”他说,“就是她后来的老公,姓何的那个。他打我。”
白河平的目光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
“十三四岁的时候吧。那几年他老喝酒,喝完酒就发疯。有一次他推我,我撞在桌子角上,这儿——”他指了指肋骨,“青了一个月。”
他看着窗外那些灯,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女的就在旁边看着。看着,不说话。等那个窝囊废睡着了,她过来给我抹药。抹的时候也不说话。第二天该干嘛干嘛。”
白河平坐在那儿,没动。
“后来我就不让她抹了,”白佳杜说,“我自己抹。再后来我就不回家了。十三四岁开始在外面混,网吧,台球厅,谁家空着就去谁家蹭一晚。再大一点,租了那个破房子,就一直住到现在。”
他说完了。
厨房那边抽油烟机的灯还亮着,嗡嗡地响。客厅里很安静。
白河平开口。
“疼吗?”
白佳杜愣了一下。
“什么?”
“撞桌子角那次,”白河平说,“疼吗?”
白佳杜看着他。
那人坐在那儿,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眉眼很深,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白佳杜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他把脸转开,看着落地窗。
“早忘了。”他说。
白河平没说话。
过了很久,白佳杜听见他站起来,听见碗筷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听见脚步声走进厨房,听见水龙头的声音。
他坐在沙发上,没动。
窗外的夜景还是那样,灯一片一片的,有些在动,有些不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个创可贴贴得整整齐齐的,两边都按平了。
第二天,白佳杜去洗车行的时候,小李看了他一眼。
“手好了?”
“好了。”白佳杜举起手晃了晃,“就一道口子,又不是断了。”
小李没说话,递给他一条毛巾。
上午活儿多,一辆接一辆,没停过。白佳杜擦车擦得手臂发酸,中午吃饭的时候拿着筷子的手都在抖。
下午三点多,何哥过来找他。
“白佳杜,有人找。”
白佳杜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毛巾,跟着何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看见了那个人。
白河平站在外面,穿着那件黑大衣,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白佳杜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女孩看着他,眼睛很大,里面有点紧张,有点好奇,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
何哥拍拍他的肩膀,进去了。
白佳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看着他。
白河平走过来。
“何家欢,”他说,“你妹妹。”
白佳杜没动。
何家欢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哥。”她说。
白佳杜愣了一下。
那个字落进耳朵里,和平时听到的不太一样。
他看着她——校服有点大,袖口挽起来一截,脸有点圆,眼睛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
“你怎么来了?”他问。
何家欢看了白河平一眼。
白河平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我听妈说你在这儿上班,”何家欢说,“就想来看看。”
白佳杜没说话。
何家欢站在那里,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很紧。
“你吃了吗?”她忽然问。
白佳杜愣了一下。
“什么?”
“你吃了吗?午饭?”何家欢说,“我……我请你吃?门口有个小吃店,我看地图上有的。”
白佳杜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大,里面有点紧张,有点小心,还有一点亮晶晶的,说不清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白河平站在旁边,看着他。
阳光照下来,照在三个人身上。门口有人在洗车,水枪的声音滋滋地响。
白佳杜把脸转开,看着远处那些车。
过了几秒,他开口。
“走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