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车停在地库的时候,白佳杜差点睡着。
一路没说话。他靠在副驾驶上,脸冲着车窗,看外面那些树和房子往后退,退到最后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地库里一排一排惨白的灯。
白河平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白佳杜没动。
“到了。”白河平说。
白佳杜还是没动。他看着车窗外那一排车——黑的白的灰的,都锃亮,比他这辈子坐过的所有车加起来都新。旁边那辆比他坐的这辆小一点,但标志他认得,宝马。
操。
“等我请你?”白河平的声音。
白佳杜把脸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那人已经下车了,绕到后备箱那边,打开,把他那个破塑料袋拎出来——里面是白佳杜全部的行李,几件衣服,一条烟,一个充电器,没了。
白佳杜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
地库的地面是那种环氧地坪,亮得能照见人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鞋——黑色的板鞋,鞋头开胶了,用502粘过,粘完硬邦邦的一块。
他站直了,跟着白河平往电梯走。
电梯是刷卡才能按的。白河平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在感应区贴了一下,按了“18”。
门关上,电梯往上走。
白佳杜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那排数字一个一个跳。白河平站在他前面,黑大衣,背对着他,没说话。
电梯里很安静。
白佳杜忽然觉得有点想抽烟。
但他没动,也没说话。
电梯停了。门打开,是一条走廊,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幅画,看不懂画的是什么。
白河平走到一扇门前,指纹锁,按了一下,门开了。
他侧过身,看着白佳杜。
白佳杜站在走廊里,没动。
“进来。”
白佳杜走进去。
玄关不大,一边是鞋柜,一边是镜子。镜子照出他的样子——头发乱着,黄的黑的混在一起,耳朵上那个黑耳钉歪了,眼眶底下青黑一片,身上的T恤皱巴巴的。
他看了一眼,把脸别开。
白河平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他脚边。
“换鞋。”
白佳杜低头看那双拖鞋。灰色的,新的,标签还挂着。
他把脚从那双开胶的板鞋里抽出来,踩进拖鞋里。鞋有点大,他脚在里面晃了晃。
白河平已经走进去了。
白佳杜跟着他,走过玄关,走进客厅。
然后他站住了。
客厅很大。
比他那个整个屋子都大。落地窗,窗帘开着,外面是这个城市的夜景,灯火一片一片的,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沙发是浅灰色的,很大,看着就软。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还有几本书,摞得整整齐齐。电视柜上放着一盆绿植,叶子油亮亮的,一看就是有人照顾。
白佳杜站在客厅中间,脚底下踩着的地板是那种浅色的木地板,温温的,不像地砖那么凉。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站。
白河平把那个塑料袋放在玄关的地上,走进来,看着他。
“随便坐。”
白佳杜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落地窗,看着窗外的灯,看着这个太大太干净太安静的房子。
“你一个人住这儿?”他问。
“嗯。”
白佳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白河平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他解开大衣扣子,往后靠了靠,看着白佳杜。
白佳杜还站着。
他忽然觉得浑身不舒服。那种不舒服说不出来,像是身上哪儿都痒,又抓不着。他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插进兜里,又抽出来,最后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的柜子上。
“这柜子,”他说,“挺贵的吧?”
白河平看了他一眼。
“不贵。”
“不贵是多少?”
“几千。”
白佳杜笑了。
那种笑又出来了,没有笑意,就是嘴咧了咧。
“几千,”他重复了一遍,“几千不贵。”
2.
白河平没接话。
白佳杜靠在那个柜子上,胳膊抱着,看着落地窗外的夜景。那些灯一片一片的,有些在动,是路上的车。他想起自己那个窗户,六楼,看出去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墙,窗户外面焊着防盗网,网上挂着别人家晾的衣服。
“厨房在那儿,”白河平的声音响起来,指着左边,“冰箱里有吃的,饿了自己弄。你住那间。”
他指了指右边那扇门。
白佳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扇门关着,木头是深色的,门把手亮亮的。
“我不饿。”他说。
白河平看着他。
“那你站那儿干嘛?”
白佳杜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想说“我他妈想站哪儿站哪儿”,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这是人家的房子,不是他那个破出租屋。
他把胳膊松开,走到沙发那边,在沙发最边上坐下。
沙发太软了,他往下一陷,整个人都不对了。
他往前挪了挪,坐直,屁股只挨着沙发边儿。
白河平站起来。
“我去烧点水。”
他走了,剩下白佳杜一个人坐在那个大客厅里。
白佳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听见那边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烧水壶放上底座的声音。
他转过头,又看那扇落地窗。
窗户很大,一整面墙。窗帘是那种厚实的布料,垂下来,底边离地板还有一点距离。窗台上摆着几盆小的绿植,一个个都很精神。
他想起自己那个窗户。玻璃上有灰,窗帘是一块布,用图钉钉在墙上,钉得歪歪扭扭的。
厨房那边传来水烧开的咕噜声。
白佳杜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拖鞋。灰色的,太大,他的脚在里面晃。
他把脚缩回来,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温的。
白河平端着两杯水走出来,一杯放在白佳杜面前,一杯自己拿着,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白佳杜看着那杯水。
玻璃杯,透明的,里面的水也是透明的,没有茶叶,没有别的。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
“你想现在洗澡,还是等会儿?”白河平问。
白佳杜愣了一下。
“什么?”
“洗澡,”白河平说,“浴室里有新的毛巾和牙刷。你想现在洗,我就带你去。”
白佳杜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想起自己三天没出门,也就三天没洗澡。身上那件T恤穿了多久了?三天?四天?他不记得了。
他忽然觉得浑身都不对劲。
“等会儿。”他说。
白河平点点头,没再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窗帘轻轻动了一下。远处传来很轻的车声,听不清是哪条路上的。
白佳杜端着那杯水,坐在沙发边上,看着落地窗外的夜景。
白河平靠在沙发里,拿着那杯水,也没喝,就那么拿着。
过了很久,白佳杜开口。
“你每天就一个人住这儿?”
“嗯。”
“不闷?”
“习惯了。”
白佳杜看了他一眼。
那人靠在沙发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眉眼很深,鼻梁很高,确实好看。但那种好看不是让人想亲近的好看,是隔着什么东西的。
“你有朋友吗?”白佳杜问。
白河平看了他一眼。
“有。”
“女朋友?”
白河平没答。
白佳杜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就把脸转开了。
“随便问问。”他说。
白河平站起来。
“你住那间有独立的卫生间,”他说,“要是有什么需要的,明天再说。现在太晚了,楼下超市关了。”
白佳杜也站起来。
他站在沙发边上,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
白河平走到那扇关着的门前,推开门,把里面的灯打开。
白佳杜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房间不大,但比他那整个屋子都整齐。一张床,铺着灰色的床单,枕头蓬松。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也大,能看见外面的夜景。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还有一本书。
“毛巾和牙刷在卫生间,”白河平说,“衣柜空的,你衣服可以放进去。被子够,晚上冷的话,柜子里还有一条。”
白佳杜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那个房间,那个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那个蓬松的枕头,那个亮着的台灯。
“我没住过这种地方。”他说。
白河平看着他。
“什么?”
白佳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把脸转开,看着窗户外面那些灯。
“没什么。”
白河平没说话,站了几秒,然后往外走。
“早点睡。”
他走到客厅那边,把茶几上那杯白佳杜没喝完的水拿起来,端走了。然后是脚步声,是另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客厅的灯关了。
白佳杜还站在那个房间门口,看着里面。
过了很久,他走进去。
他把门关上。
他站在那个房间里,站着,没动。床,书桌,衣柜,台灯,窗户外面那些灯。都太干净了,太整齐了,太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脚,踩在浅色的木地板上。
他把脚往后缩了缩,踩在门垫上。
门垫是深灰色的,上面印着几个英文字母。
他站在门垫上,看着那个床。
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床太软了,他往下一陷,整个人往下滑了滑。他撑着床沿,坐直,没往后靠。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户外面那些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想把窗帘拉上。
但他找不到拉的地方。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窗帘,手抬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没拉。
他走回床边,躺下去。
床太软了,他整个人陷在里面。他躺得笔直,手放在身体两侧,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听见外面有很轻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风声,可能是远处的车声,可能是这个房子自己在响。
他闭上眼睛。
然后又睁开。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木头是深色的,门把手亮亮的。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
隔壁。
白河平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电脑亮着,屏幕上是一份没看完的案卷。
他没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那些灯一片一片的,和客厅看见的一样。他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一点二十三。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拉开门。
客厅黑着。走廊黑着。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把门关上,走回书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眉眼很深,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