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肢百骸依旧残留着迷烟过后的酸软沉钝,头脑昏沉发胀,眼皮重得万般难抬
你睫羽轻轻颤了颤,良久,才费力掀开沉重的眼帘。
入目是精致素雅的素色纱帐,绣着极简的暗竹纹路,帐顶垂落的银线流苏静静悬着,纹丝不动。身下是柔软温厚的锦被,被褥干净微凉
好熟悉……是
寺院的住处,可你为什么会回来
正凝神思索之际,屋外传来轻缓、规律的脚步声
来罗织一身常服,褪去了朝堂官袍的肃穆,墨发束起,身姿清挺,端着一盏温热的汤药与白水,缓步走了进来。
他踏入屋内的瞬间,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床榻上坐起身的身上,看清你已然苏醒的模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妥帖与隐秘的欣喜,随即又尽数压下,化为惯常的温润平和“醒了?”
##谢书遥 是你做的
##谢书遥 为什么?
##谢书遥 你今日宫门安慰我,转头便派人掳我,来罗织,你到底想要什么?
来罗织垂眸看着你。满眼疏离戒备的模样,心口微微发涩,缓步上前半步,刻意维持着安全的距离“我不会伤你。”

他语气极轻,带着无人知晓的偏执认真:“今日深宫撤你职权,你失了宫中庇护,朝堂风波四起,金藏下狱、颜幸被构陷、人人自危,沈渡此刻自顾不暇,我若不将你带走,不出三日,你必会卷入更深的漩涡,成为皇权制衡的棋子,任人拿捏。”
来罗织:“我只是……想护你一程。”
##谢书遥 你护我?
你起身就要走,来罗织上前阻拦
##谢书遥 让开!
来罗织失望的摇了摇头“书遥,你真的忘了我了吗”
你疑惑不解
来罗织望着她全然陌生的神色,心口一阵酸涩,缓缓垂落阻拦的手臂,低声开口,掀开尘封八年的旧事:“八年前城郊清安寺,大雪封山,你在山道旁救下一身重伤、遮面避祸的我,你还记得吗?”
你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来罗织放缓语调,一字一句回溯往昔:“那时我身负追杀,不敢出声暴露身份,日日沉默不语,你便以为我是天生哑巴,从不逼我说话,只是每日给我送热粥干粮,陪我坐在寺外梅林晒太阳,安安静静相伴,一晃便是七年。”
来罗织:“我不敢轻易露面,却总忍不住寻机会往清安寺跑。趁无人之时,偷偷教你拆解招式、防身剑术,护你不受山中歹人侵扰;你也总会提前备好温热糕饼、养胃羹汤,等着我来,山间清净,无朝堂纷争,那样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意安稳的时光。”
可话音一转,温柔尽数染上浓重的不甘与遗憾,指尖微微收紧:“我一年前备好车马,专程去寺里接你,谁知半路撞上松树林大案,被公务死死绊住脚步”
来罗织:“后来我在内务府撞见你的身影,你知道,我那时有多开心吗,我嘲笑沈渡被你退婚,本就是我该拥有”
他抬眸望向你,眼底藏着压抑多年的执念与委屈:“七年朝夕相伴,朝夕温存,你怎么能,全然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沈府
陆垂垂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脑中反复翻涌往日与来罗织碰面的零碎画面,越想越是心惊,心头那层模糊的疑虑此刻尽数清晰。她猛地抬眼,看向满室忧心忡忡的众人,出声打破死寂。
“诸位,我有一事,思来想去,不得不说。”
陆垂垂:“开始,我是总在阿娘的墓地附近碰见他,就以为他是心系亡母的鬼面朋友,后来,他又机缘巧合救过我一次……我也起过疑心,尤其是知道他身份之后,本来想告诉你。可你三姐中毒那次,他真的给了有用的药方,又嘱咐我不要说出去,我就存了侥幸,想着他有没有可能是偷偷想做个好人……”
陆垂垂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坦白:“从他待我素来格外温和,时常多看我许久,从前我只当是客套,今日细想,他数次同我闲谈,都说过一句,说我的眉眼、身形,有几分像另一个人。那时我追问是谁,他只闭口不谈,眼底藏着很深的怅然。”
陆垂垂:“但,我有一次,也就是你们离开,京城后,他邀我去看戏,我偶然听到……来罗织吩咐手下人,不要伤害谢小姐,那时我不以为然,”
沈渡周身冷意更重,连日来所有不对劲的细节瞬间串联起来——冬至宴上他看谢书遥毫不掩饰的欣赏
徐想仁站在一旁,捋了捋衣袖,神色沉稳上前一步拱手提议:“沈公子,现下全城搜寻无果,贸然调动府兵围堵来府反而容易打草惊蛇,逼得对方铤而走险伤害夫人。不如由我先行前往来府探探虚实。”
屋内余下几人皆是心头悬着大石,静静等候徐想仁带回消息
来府
##谢书遥 你这是做什么?
来罗织:“下聘啊!向你家提亲,娶你做我来罗织的夫人啊!”
##谢书遥 你疯了吧!我已经是沈渡的人了!
来罗织:“那又怎么样,就算拜堂了也可以和离”
你侧过头不再看他
##谢书遥 疯子
来罗织:“书遥你来看,这是从江南运来的上好丝绸。你看这花纹和面料好不好?我让绣娘给你做嫁衣可好?”

来罗织:“你看,到时候我就穿这身,好不好?”
你看到来罗织手中的冕服,有些震惊
##谢书遥 你想干什么!
你起步看向他
来罗织:“没什么啊,只是喜欢这件衣服,你瞧瞧”
他递过衣服
你接过查看这件仿佛登基的龙袍,但绣着饕餮
你抬眸看向来罗织
两侧街巷寂静无声,只剩百姓压抑的低叹,人人垂首侧目,无人敢高声言语,生怕惹祸上身。
颜幸立在人群最前,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眼底翻涌着疼惜与愤懑。
方才一众侍卫押着金藏沿街游行示众,铁链磨破了他的手腕与脖颈,衣衫破烂,满身血污,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未曾弯过分毫。旁人尚能苟全隐忍,可她的小舅舅金藏,半生忠直刚烈,宁折不弯,终究落得这般屈辱境地。
死寂的长街上,忽然响起金藏沙哑却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沉压抑:“来罗织,我有要事,单独与你言说。”
来罗织微微垂眸,狭长的眼尾掠过一丝狐疑,却终究自持身份,勒住马缰,翻身下马。他缓步走到金藏身前,身姿挺拔,气势迫人,淡淡开口:“你还有何话可说?”
趁着两人近身咫尺的瞬间,金藏骤然发力,双臂猛地挣开松弛的铁链,死死攥住了来罗织的衣襟。二人距离极近,呼吸几乎相抵,仓促拉扯之间,来罗织衣襟微敞,一抹赤红诡谲的纹路赫然露了出来。
错愕不过一瞬,身侧侍卫已然反应过来,厉声呵斥着扑上前来。数人合力,狠狠将遍是伤痕的金藏狠狠推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上。
“小舅舅!”
颜幸再也按捺不住,踉跄着冲出人群,快步奔至金藏身侧,俯身死死扶住他颤抖的身躯。掌心触到的肌肤冰凉刺骨,温热的鲜血不断浸透衣衫,看得她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几欲坠落。
金藏不顾胸腹间剧烈的剧痛,死死攥住颜幸的手腕,凑到她耳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压低声音急促叮嘱,字字沉重:“幸儿,切记……来罗织胸口,藏有一枚火蛾刺青”
说罢,他颤抖着抬起满是血污的手,从贴身破碎的衣襟内,摸出一方褶皱残破、染着血色的素笺。
他郑重将血书塞入颜幸掌心,又用力攥紧她的手指,目光恳切而决绝:“务必、务必将此物呈递太皇太后!替贤王洗清冤屈,揭穿逆贼阴谋,莫让忠臣蒙冤,朝堂倾覆!”
皇宫
太皇太后:“什么?金藏死了?!哀家什么时候说要他死了?!”
#沈渡 金乐师不堪受辱,在长街游行时为贤王喊冤,称一切都是来中丞阴谋策划,随后当街自尽。
太皇太后:“他怎么就自尽了呢……哀家,哀家并没有打算真要了他金氏一族的性命啊!”
来罗织:“太皇太后!金藏其人蛊惑人心,妖言惑众,死前还要攀咬栽赃微臣,微臣实在是冤枉啊!”
#沈渡 来中丞,凡是讲求证据,既然贤王因来中丞一言而被幽禁贤王府,如今金藏又有此一言,来大人自然也该避嫌。
来罗织:“沈大阁领这是何意?贤王一案可是由御察司审理!”
#沈渡 太皇太后,来中丞小事化大,将一场普通的宴饮闹成一出血案。如今金乐师当街惨死,朝中众说纷纭,御察司已不再适合审理此案。还请太皇太后将金氏族人交由内卫府看管!
来罗织:“太皇太后,不可啊!”
太皇太后:“你们如今还要争权,便没一个能叫哀家省心的吗?!”
深夜
殿内
太皇太后:“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可你就不怕,没有传召,哀家治你个夜半三更闯宫之罪?”
#沈渡 太皇太后若治罪,臣只能谢恩领罚。
太皇太后:“你可知,哀家直到今夜,翻了金藏留下的这些乐谱,才知道金藏竟然陪了哀家那么久……”
太皇太后:“从哀家入宫的第一场表演,到哀家的每一个大日子,每一个难眠夜,他的箜篌从未缺席……而这卷还没写完的,是他打算在明堂重建后的大典上演奏……”
太皇太后:“他从不多言,从不。安静到我经常忘记了有这么一个人。好像那帘幔后只是放着一架箜篌,在我烦心的时候,那箜篌就会自动弹奏出安抚人心的曲子……”
太皇太后:“你心里,也一直想要一个答案吧?”
沈渡顿了一下,终究无声地向太皇太后磕了一个头。
太皇太后:“待此事彻底了结后,哀家许你一个答案。”
#沈渡 太皇太后,臣入宫还有一事
太皇太后:“你说”

#沈渡 自三日前臣夫人离宫归家,出宫门之后,便彻底杳无音讯。
#沈渡 臣派人寻遍京城府邸、街巷、城郊别院,问遍谢氏族人、府中侍从,皆无人知晓其踪迹。算至今夜,谢书遥已然凭空消失整整三日。
话音落下的瞬间——“嗒。”
一声清脆的轻响骤然响起,打破殿中宁静。
太皇太后手中紧握的狼毫墨笔骤然一颤,笔尖浓稠的墨汁猝然滴落,重重砸在洁白的奏折纸页之上“你是说,书遥不见了”
不过短短四字,却藏着满心的震惊与不安
一念至此,殿内无形的威压骤然蔓延开来
太皇太后望着阶下心绪难安的沈渡,眸底的错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与凛冽的戒备,整座殿内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