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高原反应比预想中更顽固。那天她蹲在玫瑰丛旁记录生长数据,突然一阵眩晕,手里的记录本摔在地上,被风卷着往界碑方向跑。林锐刚结束巡逻,远远看见那抹白大褂身影晃了晃,心脏猛地攥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将人扶住时,她的指尖已经凉得像冰。
“说了让你别逞强。”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指尖触到她发烫的额头,更是沉下脸,“医疗队的车下午就到,必须回去。”
苏晚却攥着他的迷彩服衣角,喘着气摇头:“恒温箱里的幼苗还没移盆……”
“我会看着。”林锐打断她,语气硬得像昆仑山上的石头,“你再这样,明年就别想看见它们开花。”
这话戳中了苏晚的软肋,她抿着唇不说话,眼圈却红了。林锐把人打横抱起往哨卡走,路过那丛野玫瑰时,被风吹落的花瓣正巧落在苏晚发间。他脚步顿了顿,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医院,她也是这样红着眼圈,却坚持给他换完最后一次药。
医疗队的李医生来检查时,把林锐叫到门外,脸色凝重:“苏医生的血红蛋白指标一直在降,再待下去会出危险。她申请来的时候,隐瞒了自己有轻度哮喘的病史。”
林锐的手猛地攥成拳,指节泛白。他转身往苏晚的小房间走,推开门时,正看见她趴在桌上,对着那本《高原植物图谱》出神,页脚处写着行小字:“父字:守界者需有根,如玫瑰倚石而生。”
“这就是你非要留下的理由?”他将李医生的诊断报告拍在桌上,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能冻住空气,“你爸是牺牲在岗位上,不是让你拿命来复刻他的路!”
苏晚猛地抬头,眼里的光碎了一地:“那你呢?你守在这里五年,腿上的旧伤阴雨天疼得直冒冷汗,不也是在复刻你哥的路?”
这话像颗炸雷,在林锐耳边轰然炸开。他哥牺牲时,他才十六岁,就是在这“双玫瑰”哨卡,为了追越界的走私犯摔下了悬崖。他攥着报告的手不住发抖,却看见苏晚突然咳起来,弯着腰半天直不起身,手里还紧紧护着那本图谱。
夜里的风雪更大了。林锐坐在哨卡门口抽烟,小王抱着军大衣过来:“林队,苏医生把幼苗都移到暖房了,自己蹲在里面咳了半小时。”他往暖房方向瞥了眼,昏黄的灯光下,那抹白大褂身影正小心翼翼地给幼苗盖保温膜,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后半夜,林锐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苏晚的助手小陈带着哭腔喊:“林队!苏医生喘不上气了!”他冲进房间时,看见苏晚蜷缩在床角,嘴唇发紫,手里还攥着半片没吃完的药。氧气面罩戴上的瞬间,她突然抓住林锐的手腕,气若游丝:“别让……玫瑰……冻着……”
那一刻,林锐的心脏像被钝器砸中。他守着界碑五年,见过走私犯的刀,遇过雪崩的险,从没怕过什么,可看着苏晚渐渐失去血色的脸,他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医疗队的车凌晨才到。林锐把苏晚抱上车时,她已经陷入半昏迷,发间还沾着片玫瑰花瓣。他突然想起她刚来那天,也是这样把一朵粉玫瑰别在他口袋上,笑眼弯弯地说:“好看吗?”
“等你回来,种满整个哨卡。”他对着她耳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苏晚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听见了。
车开走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林锐站在界碑旁,看着车轮碾过雪地留下的痕迹,突然狠狠一拳砸在石碑上。石缝里的野玫瑰被震得簌簌落瓣,他才发现,不知何时,苏晚种的那片幼苗已经抽出了新叶,在寒风里倔强地挺着。
三天后,小陈带回了苏晚的信,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刚能握笔:“林锐,别拆恒温箱,我托李医生带了抗寒剂。还有,你哥的日记本我找到了,他说‘守界者心里得有朵玫瑰,不然熬不过冬天’——原来他早就见过石缝里的花了。”
林锐摩挲着信纸,忽然起身往暖房跑。他笨拙地给幼苗喷上抗寒剂,又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盖在保温膜上。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远处的积雪味,他却觉得,这昆仑山口的春天,好像比往年来得早了些。
哨卡的玫瑰后来真的开成了片。有次巡逻兵打趣:“林队,苏医生啥时候回来啊?这花都快等不及了。”林锐望着界碑方向,嘴角难得带了点笑意:“快了,她种的花,总得自己来看第一朵盛开的。”
风里,野玫瑰和人工培育的粉玫瑰交叠着香,像是在说,有些坚守从不是孤单的,就像石缝里能开出花,苦寒地里,也能长出牵绊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