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毅没有立马答应。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小紫,你该回家了。你不属于这里。”
杨紫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成毅抬起头看她,眼眶泛红,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人和机器人……怎么会有未来。”
那一瞬间,杨紫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勺子从她指间脱落,“咣当”一声砸在碗沿上,汤水溅了出来,烫到她的手背,她完全没有感觉。勺子又弹到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成毅脚边。
她死死盯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你都知道了?张凌泽和你说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几乎破音:“他怎么那么坏!!我就说他怎么可能那么轻易……”
话说到一半,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杨紫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他都和你说了什么?”
成毅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像是在整理一段不愿意触碰的记忆,半晌才开口:“那天……把你送到医院之后。”
画面切入回忆。
医院的走廊惨白而安静,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成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低着头,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那是刚才抱着浑身是血的杨紫冲进急诊室时留下的余悸。
他抬起头,看见一双皮鞋。顺着裤管往上看,是张凌泽那张让他恨之入骨的脸。
“她不会死的。”张凌泽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你要是好奇的话,跟我来吧。”
成毅没有说话。他撑着墙站起来,膝盖还在发软,但他还是跟了上去。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成毅站在风口,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却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盯着张凌泽,眼睛里布满血丝。
张凌泽歪着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杀了你全家。但是你总是那么可悲。”
成毅的拳头倏地攥紧,青筋暴起。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凌泽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他走近一步,直视着成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杨紫没有告诉你吗?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你的仇恨,你的家人,朋友,你的痛苦,你活着的每一天——全都是编好的故事。这里,也是虚幻的,只是一本小说而已。”
成毅冷笑了一声:“有病。”
张凌泽没有废话。他伸手抽出成毅胸前口袋里的笔,随手往旁边的墙壁上一戳——
笔身没入墙体,像是插入水面。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踉跄,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面墙——冷的,硬的,真实的。
他又用指关节敲了敲,咚咚咚,声音沉闷而实在。然后他握住那支笔,用力往外一拔。
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洞,没有痕迹,平整如初。
成毅低头看着手里的笔,又抬头看看那面墙,反复看了三次。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不可能……”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不可能……”
他把手再次按在墙上,用力推,用力拍,手掌拍得通红,墙面纹丝不动。
他又转身去看周围的一切——天台的地面,栏杆,远处的楼群,天空中的云——每一样都那么真实,每一样都无可挑剔。
他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张凌泽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一切都是假的。杨紫也是穿越者——她从另一个时空来到这里。这里唯一真实的,只有你对她的爱。”
成毅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一开始只是细微的颤抖,然后越来越厉害,像是整个人的骨架都要散掉。
他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响亮的一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清晰。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想把自己打醒。
“那我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带着哭腔。
张凌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是机器人。这整场实验,都是一场测试。”
成毅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在哆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会颤抖、会疼痛、会流血的手。
他猛地把手举到眼前,然后他开始疯狂地用指甲抠自己的手腕,抠出一道道血痕,仿佛想把皮肤撕开,看看下面是不是电线。
“不对……”他喃喃自语,“我有感觉的……我疼……我真的疼……”
他抠得更用力了,血顺着他的手腕滴到地上。可他停不下来,一边抠一边哭,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狼狈而无助。
“成毅。”张凌泽的声音冷冷地打断了他“她会回来的。但这次回来,时间久了,现实世界中杨紫就会永远沉睡。如果你真的爱她……就自杀吧”
成毅抬起头,满脸是泪地看着他。
“结束这个世界。本来所有的悲剧,都是因你而起。”
成毅没有回答。他跪在天台上,风把他的眼泪吹干,又吹出新的一行。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一小滩血迹……他自己的血。
他跪在天台上,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风还在吹,把他脸上的泪吹干了,又吹出新的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有一道疤,是八岁那年和邻居家小孩抢玩具摔的,磕在碎玻璃上,缝了三针。
他记得很清楚,妈妈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哭,爸爸在旁边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男孩子摔一跤正常”。
妹妹那时候刚学会走路,扒着他的病床栏杆喊“哥哥疼”,奶声奶气的,喊得他心里又酸又暖。
他记得妹妹五岁那年发烧,他半夜爬起来给她倒水,水太烫,把她嘴烫红了,妹妹没哭,他自己倒先哭了。妹妹还反过来用小胖手给他擦眼泪,说“哥哥不哭”。
他记得爸爸教他骑自行车,在后面扶着车座跑了好几圈,松手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爸爸累得弯着腰喘气,还在冲他笑。
他记得妈妈做的红烧肉,记得每个周末全家人围在一起看电视,记得过年时妹妹非要和他挤一个被窝,脚丫子冰凉冰凉的,贴在他腿上取暖。
这些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撑在栏杆上。栏杆是铁的,凉得刺骨,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我有体温的……”他自言自语,声音抖得厉害,“我会饿,会困,会冷……我感冒了会流鼻涕,切菜切到手会流血……”
他猛地转身,冲着空荡荡的天台吼了一句:“我有血有肉!我怎么可能是机器?!”
没有人回答他。 他慢慢蹲下来,抱着自己的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揪着,他闭着眼睛,嘴里不停地念着“我家住在城南幸福路23号,门口有一棵槐树,夏天全是知了叫……我小时候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过一次,把胳膊摔断了,我爸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他睁开眼睛,眼泪又下来了。
“我怎么可能是假的……我记得那么清楚……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他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她们怎么可能是假的……”他的声音闷在地面上“她们那么真实……我爱她们……她们也爱我……”
他哭得喘不上气,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那种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声。
他使劲掐了自己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疼。是真的疼……
过了很久,他慢慢爬起来,背靠着天台的栏杆。
张凌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结束这里吧,你希望杨紫困在这个地方吗?”张凌泽的声音不高不低“她明知道回来会死,她还是选择了你。你不会有愧疚感吗?只要你愿意心甘情愿的自杀,这个世界,会结束的”张凌泽把笔递到他手里。
成毅的肩膀动了一下。
“别再去想那些人了。”张凌泽说,“他们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话音未落,成毅猛地从腰间拔出刀,一刀捅进张凌泽的身体。他拔出来,又捅进去。
再拔,再捅。刀刃进出血肉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反复响起。
血喷出来,溅到他脸上、衣服上、手上。他没有停。
他一下接一下地刺着,直到张凌泽的身体软下去,直到血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成毅一脚把张凌泽踹倒在地。他喘着粗气,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然后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即将沉下去的太阳。
“爸,妈,妹妹……”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喉咙,“我给你们报仇了。你们看见了吗?他死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半。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
太阳照在成毅脸上,金红色的光裹着他满脸的血和泪。
血混着泪水,沿着下颌缓缓淌下来,在光里泛着浑浊的亮。分不清哪一道是血,哪一行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