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慎站起身,看向成毅:“车队那边出了点事,我得立刻过去一趟。等会儿我妈就过来了,你……”
成毅注视着祁慎:“阿慎,你非常不擅长说谎,说事。”
祁慎迟疑了片刻,目光在成毅脸上停留。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重了些,窗外的光线斜斜地打进来,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啧,就知道瞒不过你这老狐狸。”他撇撇嘴,语气试图轻松“就……你晕倒前说的那黑衣人,监控我去调了。”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成毅的表情,然后耸耸肩:“怪了,角角落落都翻了,毛都没找着一根。那一片儿,干干净净。”
“所以,”祁慎直起身,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光看监控没用,我得亲自去现场再看看,找找别的路子”他目光重新落在成毅苍白的脸上“你的任务就是躺在这儿,好好养伤,把脑袋养清楚。别瞎想,更别自己动什么心思。”
“阿慎,我清楚,我没有看错。”他声音有些发哑“他不一般,我不放心你去查,更不希望你卷进来!”
他挠了 “哎哟,你也太低估我了吧!你看你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我妈来了不得把我皮扒了?”
祁慎把成毅被子褶皱的地方弄平,然后看向他“我可是‘秋名山车神’……啊呸,是‘赛道小侦探’!找东西我最在行了,上次你丢的东西,不就是我翻遍垃圾堆……呃,是‘进行战略性搜索’给找回来的?”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就安心在这儿当你的‘躺赢战神’,我呢,去去就回,保证安安全全的回来,回头给你带巷口那家你最喜欢的、不放葱的馄饨,怎么样?成交?”
他伸出手,做了个“击掌为誓”的幼稚手势,眼神里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和担心。
成毅看向祁慎伸出的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心,力道微弱,却带着不言而喻的郑重。“……万事小心。有什么情况,记得打电话。”
祁慎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用力捏了捏,随即松开,咧嘴一笑:“收到,‘躺赢战神’。”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祁母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袋水果走了进来。
她看见站在床边的祁慎,眉头习惯性地一蹙:“阿慎?怎么,又坐不住了?”
“老妈,你来得正好!”祁慎立刻换上灿烂的笑容,几步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车队那边临时有点急事,我得立刻过去一趟。阿毅就全权托付给您啦,务必让他严格遵守医嘱,躺平,最好连脑子都别动。”他说着,朝成毅眨了眨眼。
祁母打量了一下儿子的神色,又看了看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成毅,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了,去吧。开车慢点,别毛毛躁躁的。”
祁母转向成毅,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小毅,感觉怎么样?干妈给你熬了你最爱的粥,”
“谢谢干妈,那我可太有口福了。”成毅接过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正轻手轻脚朝门口挪去的祁慎。
祁慎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午后阳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他无声地对成毅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迅速拉开门,走了出去。
小林跟着祁慎快步走向停车场,仰头看他:“祁少,你和阿毅关系真好。” 他个子不高,看高大的祁慎总要仰着脖子。
祁慎脚步没停,但伸手进外套口袋,摸出两根棒棒糖,自己叼了一根草莓味的,另一根橘子味的随手就塞到小林手里“必须的,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糖块在他腮边顶出一个小小的凸起,他说话有点含糊。
小林拉开车门,祁慎坐了进去,祁慎看向开车的小林“监控的事情,你怎么看?太他妈不正常了。”
小林犹豫了一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他看到祁少咬着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那是一种他熟悉的、每当涉及成毅的事时才会露出的绝对专注和不容置疑的神情。
他吞了下口水,声音不自觉地放低“祁少,我说了你别生气啊……我就是,个人感觉。”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你看啊,如果监控是坏了,黑屏了,或者刚好那一会儿没录上,我都能理解,可能是巧合,或者设备故障。但是……”
他抬眼又飞快地瞥了一下后视镜,祁慎的视线已经转了过来,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但是,监控不仅没坏,运行得好好的,还……还记录了事发前后每一分每一秒的画面,清清楚楚,人来人往,就是没、没看到阿毅说的那个人。”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小林舔了舔嘴唇:“您也知道,人不可能凭空消失,现在这网络时代,信息爆炸,人有时候压力大,精神紧张,出现点……嗯,错觉或者看花眼的情况,也挺常见的。阿毅他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或者……”
“或者什么?”祁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平平地插了进来。他嘴里的糖块已经彻底没了。
小林被这平静的一问噎了一下,他摸了摸鼻子:“我、我就是瞎猜……祁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事儿……太玄乎了”
“小林,”他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你跟我也挺久了吧?”
“是、是啊,祁少。”小林忙应道。
“那你觉得,我这个人,是更愿意相信冷冰冰的机器记录下来的‘事实’,还是更愿意相信我穿了二十三年开裆裤的兄弟”
小林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汗意更明显了“是,祁少,我明白了。”
成毅站在窗户前,午后的阳光将病房映得一片暖融。
他看着楼下几个玩自行车的孩子,笑声隐约传来,像隔着层毛玻璃。他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贴在微凉的玻璃上。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场景猛地撞开,那是老家属院里窄窄的水泥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
他骑着那辆崭新的、对他来说还有些过高的儿童自行车,车把上还系着红色塑料风车,一骑起来就呼啦啦地转。
“儿子,稳住!眼睛看前面,别低头!”父亲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双粗糙而有力的大手牢牢抓着后座,给他最踏实的支撑“身子要正,脚要蹬圆了!学车嘛,男子汉大丈夫,无非就是摔几次,怕什么!摔了才知道怎么不摔!”
他那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小短腿使劲儿瞪着脚踏板,车子歪歪扭扭地前行。父亲的鼓励让他咬着牙,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绝不能让他爸看扁了。
“哎呀,你少说两句!”母亲温软又带着焦急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她没跟上来,就站在梧桐树下,手里还攥着他的小水壶,目光紧紧追随着摇晃的车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小毅,慢点!别听你老爸乱说,安全最重要!”
父亲在后面哈哈笑起来:“男孩就得摔打着才能长得结实!”
母亲嗔怪地瞪了父亲一眼,目光又柔柔地落回他身上:“小毅,不怕,妈妈在这儿呢。”
阳光透过梧桐叶,斑驳地洒在一家三口身上。不知骑了多久,父亲终于悄悄松开了手。小小的自行车载着那个紧张又兴奋的身影,摇摇晃晃,却笔直地向前冲出了一小段距离。
“哎哟!会了!我儿子会了!”父亲惊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车轮一顿,小小的身体终究失去了平衡,歪向一边。没有预想中水泥地的坚硬,一双温暖而略显粗糙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汗味和烟草气息。
“看吧,摔一摔,这不就会了?”父亲把他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笑声爽朗,惊起了树上几只麻雀。
母亲也小跑着过来,掏出手帕,轻柔地擦拭他额头细密的汗珠,又仔细检查他的膝盖和手肘,嘴里轻声念叨着:“没摔着吧?吓死妈妈了。”
“妈,我没事!我会骑了!”小小的成毅搂着父亲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初尝成功的喜悦和骄傲。
“是,我们小毅最棒了。”母亲笑着,眼眶却微微有些泛红。
骑累了,父亲把自行车支在梧桐树下,一家三口就在旁边的草坪上坐下休息。午后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温柔地拂过。
小小的成毅枕在母亲的腿上,眼皮开始打架。母亲的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古老的摇篮曲。
父亲盘腿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朝着母子俩扇着风。
“小毅?小毅?”
祁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成毅猛地回神,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闭上了眼睛,他睁开眼睛,转回身,对祁母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干妈。”
祁母看着他微红的眼眶,没有戳破,只是将袋子里的衣服又往前递了递:“来,把这个穿上,天冷了,这是干妈给你织的,穿穿看,看合身不”
成毅迟疑着,看着祁母手中那件米白色的毛衣,针脚细密而温暖。他的手在身侧蜷缩了一下,终究还是接了过来。指尖触碰到柔软蓬松的毛线,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而洁净的气息,和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微妙地重合了。
祁母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满是柔和的光:“怎么,和干妈还害羞呢?你小时候,我可没少给你做衣服穿。”
成毅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他没再说什么,背过身去,动作有些缓慢地脱下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牵动,带来一阵隐痛。当他套上那件柔软的毛衣时,温软的触感瞬间包裹了微凉的皮肤,他转过身,下摆柔顺地垂落,遮住了病号服的裤腰。
“真合身啊,”祁母上下打量着他,走上前,仔细地替他整理着衣领,抚平肩膀处细微的褶皱“我们小毅穿什么都好看。”
她的手指顺着毛衣的纹理向下,准备将下摆也整理得更服帖些。
指尖无意中划过他腹部左侧的位置,成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下意识地向后微微缩了一下,避开了那不经意的碰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