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天气不算好。
云层压得很低,天色发白,阳光透不下来,连风都是凉的,吹在脸上,带着冬天特有的干涩。
八个人约在市中心那家安静的咖啡馆。
靠窗的长桌,阳光勉强斜进来一点,照在桌面上,暖得很勉强。
每个人都把昨晚画好的石膏娃娃带来了,一字排开,摆在桌子中央,色彩明亮,在阴沉的天气里,显得格外热闹。
温瑶的彩虹兔子最抢眼,颜色涂得满满当当,耳朵圆滚滚,看上去天真又热闹。
温懿给自己画了个搞怪鬼脸,咧嘴笑着,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许知思和程峰辞的规规矩矩,色调柔和,安安静静靠在一起。
陆淮安的黑白石膏极简,线条干净,一眼就能看出是他的风格。
墨清禾的莲花灯石膏,线条柔和,颜色淡雅,和她本人一样安静。
江亦浩的小黑熊摆在最角落,沉默、低调,却稳稳立在那里。
只有苏清妍的小猫,一直被她握在手里,没有放上桌子。
她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目光落在石膏光滑的表面上,却没有焦距。
从进门到现在,她没有真正笑过一次。
“清妍,你怎么了呀?”
温瑶最先察觉到不对劲,放下自己的彩虹兔,凑过来,小声问,“你脸色好白,是不是昨天逛灯会冻着了?还是没睡好呀?”
温懿也跟着点头:“对啊,你今天看着蔫蔫的,不像平时那样。”
许知思放下杯子,语气温柔:“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是累的话,我们可以早点结束,你回去休息。”
程峰辞淡淡补充:“身体重要。”
陆淮安抬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多话,却看得精准。
“睡眠不足,精神紧绷。”
他一句话,点破了她所有的掩饰。
苏清妍勉强抬起头,对着众人笑了笑。
那笑很轻,很浅,浮在脸上,落不到眼底。
“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做噩梦了?”
声音轻轻响起,来自她左侧。
墨清禾一直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从进门开始,就没有移开过目光。
她的声音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躲避的笃定。
苏清妍心口轻轻一颤。
她侧过头,撞进墨清禾温和却清明的眼睛里。
那双眼太干净,太通透,像能一眼看穿她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恐惧。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道声音,从对面传来。
低沉,稳定,不轻不重,却直直敲在她心上。
“梦见了什么。”
江亦浩没有用问句。
是陈述句。
他靠在椅背上,身姿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有逼视,没有压迫,却让她无处可躲。
一桌子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七道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
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有安静的等待。
等待她开口。
苏清妍握着石膏小猫的手指,越收越紧。
她低下头,看着小猫漆黑的眼睛。
那眼睛像极了梦里稻草人脸上的黑缝。
她猛地一颤,几乎要把手里的石膏扔出去。
不能说。
不能全部说。
不能把梦里的一切,原封不动地说出来。
她怕。
怕一说出口,梦就会变成现实。
怕一描述清楚,那些断裂、散开、裂开、消失、熄灭,就会一一应验。
怕一提到那八个没有脸的身影,他们就会真的变成那样。
怕一说出那句“一个都别少”,结局就会被钉死。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说碎片。
说最无关紧要的碎片。
说那些看上去像玩笑、像胡思乱想、像普通噩梦的碎片。
说那些不会伤害任何人、不会指向任何结局的碎片。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轻轻起伏,声音轻得像一片飘在风里的纸。
“我做了一个梦。”
一句话落下,空气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却又重得,压在每个人心上。
“梦里……我们也在一起。”
她慢慢说,每一个字都很轻,很小心,“我们带着石膏娃娃,带着昨天赢来的东西。
可是……
梦里的东西,全都坏了。”
她顿了顿,喉咙发紧,艰难地继续。
“温瑶的发夹断了。
温懿的套圈散了。
许知思和程峰辞的钥匙扣不见了。
陆淮安的石膏裂开了。
清禾的手链断了。
江亦浩的星星没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小猫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的灯,灭了。”
说完,她抬起头,对着众人,又露出了那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就是一个乱七八糟的噩梦而已,没什么的。可能就是昨天玩得太疯,又玩了密室,留下的影子。你们别放在心上。”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听起来无所谓,听起来像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小事。
可她自己知道,她的声音在抖。
她的指尖在抖。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重得吓人。
温瑶立刻松了一大口气,拍了拍胸口:“哎呀,我还以为什么呢!就是个梦啊!梦都是反的啦!你看我的发夹现在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她说着,还特意晃了晃脑袋,耳朵上的兔子发夹完好无损,可爱又鲜活。
温懿也跟着点头,大大咧咧地摆手:“就是就是!梦都是吓唬人的,越吓人越反!咱们现在好好的,石膏娃娃也好好的,什么事都不会有!”
许知思温柔地笑了笑:“别往心里去,人累的时候,很容易做乱七八糟的梦。放宽心,过两天就忘了。”
程峰辞淡淡应了一声:“嗯,不用在意。”
陆淮安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冷静,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理性:“梦境是大脑记忆碎片的无序重组,没有现实指向,不具备预测意义。你过度联想了。”
每一个人,都在安慰她。
每一个人,都在帮她把那个梦,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每一个人,都真心实意地觉得,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噩梦。
只有两个人,没有跟着松劲。
墨清禾依旧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
她没有反驳,没有安慰,没有用“梦是反的”来搪塞。
她只是轻轻伸出手,覆在苏清妍握着石膏小猫的手背上。
指尖微凉,触感稳定。
“你怕的,不只是这些。”
她轻声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还有没说的。”
苏清妍心口猛地一缩。
像被人一针戳破了所有伪装。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对面的江亦浩,再次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更静。
“梦里,他们站在哪里。”
不是问“还有什么”。
不是问“发生了什么”。
而是直接问出一个,她根本不敢提及的场景。
苏清妍猛地抬头,看向江亦浩。
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她在那双眼里面,看见了自己惊慌失措的样子。
看见了她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一切。
她瞬间慌了。
像被人抓住了最隐秘的秘密。
像被人看穿了最恐惧的真相。
她猛地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避开墨清禾的眼睛,避开江亦浩的注视。
语速飞快,声音发紧,一句接一句,像在拼命掩盖什么。
“没了!真的没了!”
“就这些!我只记得这些!”
“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噩梦,没有别的了!”
三句回声。
三句咬尾。
一句比一句急促。
一句比一句慌乱。
一句比一句,接近崩溃的边缘。
桌子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再追问。
没有人再说话。
连温瑶都闭上了嘴,察觉到气氛不对,安安静静地坐着。
苏清妍死死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她的脸。
她能感觉到,七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有担心,有疑惑,有不安,有体谅。
可她不敢抬头。
不敢看他们。
不敢让他们看见,她眼睛里的恐惧。
不敢让他们看见,她没说出口的那一半梦境。
那一半,关于稻草人。
关于红绣花鞋。
关于没有脸的身影。
关于祠堂。
关于头七。
关于那句——
死的是你们。
一个都别少。
那句话,她会永远藏在心底。
藏在最深、最黑、最安静的地方。
永远不说。
永远不碰。
永远不让它,有一丝一毫,变成现实的机会。
咖啡馆里的音乐很轻,循环着一首缓慢的钢琴曲。
旋律柔和,却压不住空气里的沉。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
细小,安静,无声无息。
落在窗玻璃上,慢慢晕开一片湿痕。
像一道极淡的泪痕。
苏清妍握着手里的石膏小猫,指节发白。
她知道,从她说出那几句碎片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她以为无关紧要、可以轻易掩饰的细节,已经被记住了。
已经被埋下了。
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生根。
她不敢再做梦。
更不敢,不再做梦。
因为她心里,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预感——
她梦见的,不是过去。
不是幻想。
不是无意义的碎片。
是即将到来的事。
是预告。
是提醒。
也是警告。
而她,是唯一提前听见钟声的人。
却也是唯一,不敢敲响警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