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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异梦篇(二)只说半句

一念即永恒

第二天的天气不算好。

云层压得很低,天色发白,阳光透不下来,连风都是凉的,吹在脸上,带着冬天特有的干涩。

八个人约在市中心那家安静的咖啡馆。

靠窗的长桌,阳光勉强斜进来一点,照在桌面上,暖得很勉强。

每个人都把昨晚画好的石膏娃娃带来了,一字排开,摆在桌子中央,色彩明亮,在阴沉的天气里,显得格外热闹。

温瑶的彩虹兔子最抢眼,颜色涂得满满当当,耳朵圆滚滚,看上去天真又热闹。

温懿给自己画了个搞怪鬼脸,咧嘴笑着,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许知思和程峰辞的规规矩矩,色调柔和,安安静静靠在一起。

陆淮安的黑白石膏极简,线条干净,一眼就能看出是他的风格。

墨清禾的莲花灯石膏,线条柔和,颜色淡雅,和她本人一样安静。

江亦浩的小黑熊摆在最角落,沉默、低调,却稳稳立在那里。

只有苏清妍的小猫,一直被她握在手里,没有放上桌子。

她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目光落在石膏光滑的表面上,却没有焦距。

从进门到现在,她没有真正笑过一次。

“清妍,你怎么了呀?”

温瑶最先察觉到不对劲,放下自己的彩虹兔,凑过来,小声问,“你脸色好白,是不是昨天逛灯会冻着了?还是没睡好呀?”

温懿也跟着点头:“对啊,你今天看着蔫蔫的,不像平时那样。”

许知思放下杯子,语气温柔:“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是累的话,我们可以早点结束,你回去休息。”

程峰辞淡淡补充:“身体重要。”

陆淮安抬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多话,却看得精准。

“睡眠不足,精神紧绷。”

他一句话,点破了她所有的掩饰。

苏清妍勉强抬起头,对着众人笑了笑。

那笑很轻,很浅,浮在脸上,落不到眼底。

“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做噩梦了?”

声音轻轻响起,来自她左侧。

墨清禾一直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从进门开始,就没有移开过目光。

她的声音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躲避的笃定。

苏清妍心口轻轻一颤。

她侧过头,撞进墨清禾温和却清明的眼睛里。

那双眼太干净,太通透,像能一眼看穿她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恐惧。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道声音,从对面传来。

低沉,稳定,不轻不重,却直直敲在她心上。

“梦见了什么。”

江亦浩没有用问句。

是陈述句。

他靠在椅背上,身姿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有逼视,没有压迫,却让她无处可躲。

一桌子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七道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

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有安静的等待。

等待她开口。

苏清妍握着石膏小猫的手指,越收越紧。

她低下头,看着小猫漆黑的眼睛。

那眼睛像极了梦里稻草人脸上的黑缝。

她猛地一颤,几乎要把手里的石膏扔出去。

不能说。

不能全部说。

不能把梦里的一切,原封不动地说出来。

她怕。

怕一说出口,梦就会变成现实。

怕一描述清楚,那些断裂、散开、裂开、消失、熄灭,就会一一应验。

怕一提到那八个没有脸的身影,他们就会真的变成那样。

怕一说出那句“一个都别少”,结局就会被钉死。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说碎片。

说最无关紧要的碎片。

说那些看上去像玩笑、像胡思乱想、像普通噩梦的碎片。

说那些不会伤害任何人、不会指向任何结局的碎片。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轻轻起伏,声音轻得像一片飘在风里的纸。

“我做了一个梦。”

一句话落下,空气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却又重得,压在每个人心上。

“梦里……我们也在一起。”

她慢慢说,每一个字都很轻,很小心,“我们带着石膏娃娃,带着昨天赢来的东西。

可是……

梦里的东西,全都坏了。”

她顿了顿,喉咙发紧,艰难地继续。

“温瑶的发夹断了。

温懿的套圈散了。

许知思和程峰辞的钥匙扣不见了。

陆淮安的石膏裂开了。

清禾的手链断了。

江亦浩的星星没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小猫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的灯,灭了。”

说完,她抬起头,对着众人,又露出了那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就是一个乱七八糟的噩梦而已,没什么的。可能就是昨天玩得太疯,又玩了密室,留下的影子。你们别放在心上。”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听起来无所谓,听起来像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小事。

可她自己知道,她的声音在抖。

她的指尖在抖。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重得吓人。

温瑶立刻松了一大口气,拍了拍胸口:“哎呀,我还以为什么呢!就是个梦啊!梦都是反的啦!你看我的发夹现在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她说着,还特意晃了晃脑袋,耳朵上的兔子发夹完好无损,可爱又鲜活。

温懿也跟着点头,大大咧咧地摆手:“就是就是!梦都是吓唬人的,越吓人越反!咱们现在好好的,石膏娃娃也好好的,什么事都不会有!”

许知思温柔地笑了笑:“别往心里去,人累的时候,很容易做乱七八糟的梦。放宽心,过两天就忘了。”

程峰辞淡淡应了一声:“嗯,不用在意。”

陆淮安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冷静,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理性:“梦境是大脑记忆碎片的无序重组,没有现实指向,不具备预测意义。你过度联想了。”

每一个人,都在安慰她。

每一个人,都在帮她把那个梦,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每一个人,都真心实意地觉得,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噩梦。

只有两个人,没有跟着松劲。

墨清禾依旧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

她没有反驳,没有安慰,没有用“梦是反的”来搪塞。

她只是轻轻伸出手,覆在苏清妍握着石膏小猫的手背上。

指尖微凉,触感稳定。

“你怕的,不只是这些。”

她轻声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还有没说的。”

苏清妍心口猛地一缩。

像被人一针戳破了所有伪装。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对面的江亦浩,再次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更静。

“梦里,他们站在哪里。”

不是问“还有什么”。

不是问“发生了什么”。

而是直接问出一个,她根本不敢提及的场景。

苏清妍猛地抬头,看向江亦浩。

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她在那双眼里面,看见了自己惊慌失措的样子。

看见了她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一切。

她瞬间慌了。

像被人抓住了最隐秘的秘密。

像被人看穿了最恐惧的真相。

她猛地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避开墨清禾的眼睛,避开江亦浩的注视。

语速飞快,声音发紧,一句接一句,像在拼命掩盖什么。

“没了!真的没了!”

“就这些!我只记得这些!”

“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噩梦,没有别的了!”

三句回声。

三句咬尾。

一句比一句急促。

一句比一句慌乱。

一句比一句,接近崩溃的边缘。

桌子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再追问。

没有人再说话。

连温瑶都闭上了嘴,察觉到气氛不对,安安静静地坐着。

苏清妍死死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她的脸。

她能感觉到,七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有担心,有疑惑,有不安,有体谅。

可她不敢抬头。

不敢看他们。

不敢让他们看见,她眼睛里的恐惧。

不敢让他们看见,她没说出口的那一半梦境。

那一半,关于稻草人。

关于红绣花鞋。

关于没有脸的身影。

关于祠堂。

关于头七。

关于那句——

死的是你们。

一个都别少。

那句话,她会永远藏在心底。

藏在最深、最黑、最安静的地方。

永远不说。

永远不碰。

永远不让它,有一丝一毫,变成现实的机会。

咖啡馆里的音乐很轻,循环着一首缓慢的钢琴曲。

旋律柔和,却压不住空气里的沉。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

细小,安静,无声无息。

落在窗玻璃上,慢慢晕开一片湿痕。

像一道极淡的泪痕。

苏清妍握着手里的石膏小猫,指节发白。

她知道,从她说出那几句碎片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她以为无关紧要、可以轻易掩饰的细节,已经被记住了。

已经被埋下了。

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生根。

她不敢再做梦。

更不敢,不再做梦。

因为她心里,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预感——

她梦见的,不是过去。

不是幻想。

不是无意义的碎片。

是即将到来的事。

是预告。

是提醒。

也是警告。

而她,是唯一提前听见钟声的人。

却也是唯一,不敢敲响警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