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空间没有时间的刻度。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一天，七天，还是更久。墙壁的柔光始终维持在恒定的亮度，没有明暗交替，没有晨昏更迭，连空气流动的速度都被精准控制，温和得近乎死寂。医疗机器人会在固定的时段靠近，用冰凉的探头触碰我的额头、脖颈、手腕，记录下一串又一串我看不懂的数据，再无声无息地退开。

我能正常走路了，能平稳呼吸了，能说出连贯的短句了。喉咙里的沙哑渐渐褪去，发声变得顺畅，可我依旧找不到说话的理由。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坐在床边，盯着地面瓷砖拼接的缝隙，看那些笔直的线条延伸到墙角，再被墙壁截断，像我断得干干净净的记忆。

律法左手的人没有再出现。

那个叫天平的特工，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还有那句轻飘飘却重如磐石的“不予处决”，都成了纯白空间里一闪而逝的虚影。我不懂处决意味着什么，不懂豁免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身体里那股紧绷到极致的弦，悄悄松了一丝。

可这份松弛没有方向。

我没有想做的事，没有想去的地方，没有挂念的人，甚至没有“我想活下去”的执念。意识像一汪静止的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外界投进任何石子，都只会沉底，激不起半点回响。

我会偶尔想起SCP-10599-Lose。

不是主动回忆，是那些刻在灵魂里的信息会自行浮现——灰雾笼罩的废墟，永恒的枪声，红蓝交替的复活光点，还有拖着畸形肢体游荡的灰魂。那些画面清晰得如同身临其境，可我记不起自己为何会对那个维度了如指掌，记不起自己曾在那里写下过什么，做过什么。

医疗机器人的监测报告上，我的灵魂频谱始终平稳，认知威胁度维持在零，记忆恢复进度停滞在0.3%，只有关于SCP-10599-Lose的基础数据，呈现出异常的完整度。工作人员对此习以为常，他们对着平板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敬畏，却从不会向我解释分毫。

我是一个被圈养的空白体。

一个无害的，被收容的，暂时有用的异常。

门被推开时，我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指甲修剪得整齐，指尖干净，没有废墟的尘埃，没有硝烟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属于“我”的印记。我反复弯曲、伸展手指，看着骨骼在皮肤下轻微移动，依旧觉得这具身体陌生得像借来的。

进来的不是医疗人员，不是穿黑色作战服的特遣队员。

是两个身着纯黑正装的男人。

没有战术装备，没有武器外露，没有任何标识性的臂章或徽章，只有领口内侧，别着一枚极小的银色徽章，形状是重叠的圆圈与箭头，中心嵌着一颗几乎看不见的星。那是基金会权力的顶点，是凌驾于所有站点、所有特遣队、所有研究项目之上的标志。

O5议会。

这个认知依旧不是来自记忆，是灵魂深处的本能反应。像草木感知阳光，像水流趋向低处，我无需思考，就知道这两个人代表着什么。他们是制定规则的人，是掌控一切的人，是连律法左手都无法完全约束的权力核心。

走在前面的男人年纪稍长，发丝整齐地梳向后方，面容温和，眼神却藏着深不见底的锐利，像包裹在棉絮里的刀锋。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空间，最后落在我身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钟。

他在打量我，评估我，像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工具。

“L博士。”

他开口，声音低沉舒缓，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亲和力，与律法左手天平的冰冷漠然截然不同。可这份温和里的压迫感，却比Omega-1的审判更甚，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将我笼罩。

我抬起头，眼神依旧空洞，没有敬畏，没有闪躲，只是单纯地看着他。

“我是O5议会特使，代号枢机。”男人缓步走到我面前两步的位置停下，没有靠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伦理委员会的评估结果，我们已经收到了。你很安全，处决令撤销，暂时不会有人对你采取任何极端措施。”

我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既不庆幸，也不放松。

安全这个词，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你应该还记得，自己是SCP-10599-Lose的首席研究员。”枢机的语气放缓，像是在引导一个懵懂的孩子，“整个基金会，只有你完整研究过这个维度，只有你撰写了它的全部报告，只有你掌握着它最核心的秘密。”

我点头。

这件事，刻在我的灵魂里，忘不掉。

“你在■■个月前，于混沌分裂者的秘密据点失踪。”枢机的话语里没有情绪，只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基金会内部判定，你是带着SCP-10599-Lose的核心数据，主动投靠了混沌分裂者。这是我们对外，对内，统一的口径。”

混沌分裂者。

这个名字再次响起时，我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可枢机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丝细微的反应，眼底的锐利又深了一分。

我依旧不知道这个组织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我与他们有过怎样的交集，只是身体本能地对这个词汇产生了反应。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声响微弱，却真实存在。

“但O5议会知道，你不是叛逃。”枢机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你是我们安插的卧底。是我们安排你携带资料，潜入混沌分裂者内部，目的是摸清他们对SCP-10599-Lose的研究计划，找到他们在维度内的秘密据点。”

卧底。

潜入。

计划。

这些词汇在我的脑海里打转，像陌生的符号，无法组合成完整的逻辑。我看着枢机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答案，可那里只有权力的深潭，看不到任何可供我抓取的浮木。

“之前的失踪，是一场局。”枢机继续说道，“一场做给混沌分裂者，做给GOC，也做给基金会内部所有旁观者看的局。而你，是这局里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GOC。

第三个名字，像一块冰投入静止的水潭。

我的呼吸，莫名乱了半拍。

依旧是无意识的反应，没有记忆支撑，没有逻辑关联，只是灵魂深处的预警机制，被这三个反复出现的词汇触发。基金会，O5议会，GOC，混沌分裂者，SCP-10599-Lose，这些碎片在我的意识里漂浮，却始终无法拼接成完整的图案。

“你在维度内失踪，失去记忆，是意外，也是转机。”枢机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律法左手判定你无威胁，伦理委员会撤销处决，这给了我们最好的机会。”

他抬手，身后随行的黑衣人立刻上前，递来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

文件夹表面没有任何文字，没有标识，触感坚硬，边缘打磨得光滑。黑衣人将文件夹放在我面前的小桌上，推到我的手边，动作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是你当年撰写的SCP-10599-Lose研究资料。”枢机看着文件夹，眼神凝重，“真中掺假。大部分是你公开的虚假报告，符合基金会对外公布的所有数据，里面夹杂着少量真实的维度坐标、据点分布、灵魂规则漏洞——这些，是混沌分裂者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的指尖，碰到了文件夹的边缘。

冰凉的皮质触感传来，一瞬间，无数细碎的画面碎片在脑海里炸开。

纯白的研究室，亮着冷光的电脑屏幕，飞速敲击的键盘，一行行代码被输入文档，红色的标注区分着真假数据，笔尖在纸质报告上划过，留下隐秘的记号。

碎片转瞬即逝。

我只觉得指尖发麻，下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右下角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压痕，是我自己留下的，可我记不起是何时，为何留下。

“现在，我们需要你继续完成这个计划。”枢机的声音变得严肃，“你将带着这份资料，再次‘叛逃’。基金会会配合你，制造你强行突破Site-01管控，启动维度传输设备，逃往SCP-10599-Lose的假象。”

“Gamma-7特遣队会进行象征性追击，律法左手不会干预，所有监控记录都会按照‘叛逃’的剧本留存。”枢机的目光牢牢锁定我，“你进入10599-Lose后，混沌分裂者的人会根据资料里的隐秘信号找到你，他们会相信你是真心投靠，会带你前往他们在维度内的秘密据点。”

“你的任务，是潜伏。”

“是获取他们研究SCP-10599-Lose的核心目的，是找到他们试图武器化维度灵魂的证据，是把所有情报传回基金会。”

“等任务完成，我们会接你回来。”

他的话语清晰，逻辑完整，计划周密。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我，我是这场博弈里至关重要的角色，我背负着重要的使命，我必须按照他说的去做。

可我依旧一片空白。

我不懂潜伏是什么，不懂武器化维度意味着什么，不懂情报对基金会有何意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从他的指令，为什么要再次踏入那个满是硝烟与死亡的灰雾世界。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黑色的文件夹，指尖依旧停留在那道浅痕上。

“你可能记不起这些计划，记不起我们的约定。”枢机看出了我的茫然，语气放得更柔，却带着更强的引导性，“没关系。你的身体记得，你的本能记得，你对SCP-10599-Lose的了解记得。只要你带着资料进入维度，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你是唯一的人选。”

“没有任何人能替代你，没有任何人能像你一样，完美接近混沌分裂者，完美掌控10599的规则。”

“这是你的使命，L博士。”

使命。

这个词轻飘飘的，落在我的意识里，没有重量。

我抬起头，看着枢机的眼睛，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我……不知道。”

“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是我。”

“不知道去了那里，要做什么。”

三句不知道，道尽了我所有的状态。我不是推脱，不是抗拒，是真的一无所知，像一个被推上舞台的木偶，没有剧本，没有台词，不知道自己要扮演什么角色。

枢机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不是善意的笑，是掌控者对棋子的笃定。

“你不需要知道。”他轻声说，“你只需要跟着走，跟着做。你的本能会指引你，你留在10599的痕迹会指引你，我们安排好的一切，都会指引你。”

“你只需要，带着这份资料，进入SCP-10599-Lose。”

话音落下，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房间的墙壁缓缓向两侧滑动，露出后方隐藏的通道。通道内壁泛着淡蓝色的能量光芒，延伸向远方，尽头是一个圆形的舱体，布满复杂的线路与指示灯，那是维度传输设备，是通往永战废墟的唯一入口。

两名黑衣人上前，站在我的两侧，没有触碰我，却形成了无声的引导。

我站起身。

动作缓慢，僵硬，像一台被启动的机械。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不情愿，只是单纯地按照外界的指令，做出对应的动作。

我的手，自动拿起了桌上的黑色文件夹。

指尖紧扣，握得很稳，仿佛已经握过无数次。文件夹贴着我的掌心，那道浅痕刚好抵在我的掌纹上，一股微弱的暖意从文件夹里传来，像是某种隐藏的机制被触发。

我跟着黑衣人，走进了蓝色的通道。

通道里的空气带着能量粒子的微麻感，脚下的地面光滑冰冷，两侧的光芒映在我的白大褂上，染上一层淡蓝的光晕。身后，纯白的房间缓缓闭合，将那段空白的时光，彻底关在了门后。

通道尽头的维度传输舱，比我想象中更加庞大。

圆形的舱门敞开，内部布满银色的支架与能量导管，中央是一个站立式的传输平台，地面刻着繁复的符文，是基金会最高级别的维度稳定阵。周围站着数名穿着白色研究服的技术人员，看到我们走来，立刻低头行礼，眼神里满是敬畏。

枢机走在我的身侧，一路沉默。

直到站在传输舱前，他才再次开口：“资料里的隐秘信号，会在你进入维度后自动激活。混沌分裂者在10599-Lose的潜伏者，会在十分钟内找到你。不要试图反抗，不要试图逃离，跟着他们走，就是完成任务。”

“Gamma-7的追击会在你进入维度三十秒后启动，他们不会真正靠近你，只是演给所有监控看。”

“律法左手不会对此做出任何裁决，因为你的‘叛逃’，符合基金会的利益。”

“O5议会会一直关注你，等待你的情报。”

他的话语一句接一句，像程序指令，输入我的意识里。我没有回应，只是盯着传输舱内部的符文，那些纹路我看着眼熟，像是我亲手设计过，亲手绘制过，可我记不起任何细节。

一名技术人员上前，递给我一套深灰色的外套。

款式粗糙，没有标识，是混沌分裂者基层研究人员的标准着装。

“换上它。”枢机示意，“模拟叛逃的痕迹，把你的白大褂撕扯出破损，留下挣扎的迹象，让所有记录都显得真实。”

我接过外套，放在身侧。

然后，伸手抓住自己白大褂的袖口，轻轻一扯。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传输室里格外清晰。一道不规则的破口出现在袖口，灰尘从布料的缝隙里落下，那是SCP-10599-Lose的废墟尘埃，一直残留在衣服的纤维里，从未被彻底清理干净。

我没有刻意用力，撕扯的角度，破损的大小，都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次。

完美，自然，毫无破绽。

枢机的眼神，再次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以为这需要引导，需要提醒，可我只是凭本能，就做出了最符合剧本的动作。

我脱下白大褂，换上深灰色的外套。外套的尺寸刚刚好，贴合我的身形，像是为我量身定制。我扣好纽扣，拉上拉链，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生疏。

一切，都像是重复过无数次的流程。

“准备启动维度传输。”枢机对着通讯器下令。

技术人员立刻回到各自的岗位，屏幕上亮起无数数据，传输舱的能量导管开始发光，淡蓝色的能量流在符文间流动，发出轻微的嗡鸣。空间开始轻微震颤，维度壁垒被逐步打开，通往SCP-10599-Lose的通道，正在缓缓成型。

灰雾的气息，透过传输舱，悄悄飘了过来。

腥甜，硝烟，冰冷，熟悉。

我的身体，微微绷紧。

不是恐惧，是本能的适应。像鱼回到水中，鸟回到天空，我对那个绝望的维度，有着刻入骨髓的适配性。

“进入传输平台。”枢机的声音响起。

我迈步，走进传输舱，站在中央的符文之上。

黑色的文件夹，被我紧紧抱在怀里。指尖依旧摩挲着右下角的浅痕，那里藏着我记不起的秘密，藏着我布下的局，藏着所有真假参半的资料里，最核心的密钥。

技术人员开始倒数。

“3。”

“2。”

“1。”

“维度传输启动——”

嗡鸣声骤然加剧，淡蓝色的能量光芒将我彻底包裹。视线变得模糊，周围的技术人员、枢机、传输室的景象，都渐渐融化在蓝光里。空间被撕裂，维度被跨越，一股熟悉的拉扯感，将我拽向那个灰雾笼罩的世界。

我没有挣扎，没有闭眼，只是静静地站在光芒里。

怀里的文件夹，温度越来越高。

远处，传来了Gamma-7特遣队的警报声，急促，响亮，是精心安排的追击戏码。监控设备记录下我“强行突破”“携带资料叛逃”的全部画面，每一个帧都完美契合O5议会的剧本。

律法左手的监测屏幕上，我的灵魂频谱依旧平稳，无威胁，无异常，无背叛倾向。伦理委员会不会对此做出任何裁决，因为我的行为，在他们的评估体系里，只是一个失忆者被胁迫的结果。

GOC的潜伏监测网络，捕捉到了我进入SCP-10599-Lose的信号，开始调动资源，试图追踪我的轨迹。

混沌分裂者的秘密频道里，隐秘信号被激活，潜伏在维度内的人员，已经开始朝着我的落点移动。

所有的势力，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布局，都围绕着我这个空白的失忆者展开。

而我，依旧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自己怀里的资料里，藏着颠覆基金会的真实规则。

我不知道自己指尖的浅痕，是开启SCP-10599-Lose核心控制权的密钥。

我不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选择，每一次本能的反应，都是失忆前的自己，提前布好的棋局。

我不知道，这场看似O5议会掌控的卧底计划，从一开始，就是我为自己铺好的路。

蓝光达到顶峰。

空间扭曲，视线彻底陷入昏暗。

下一秒，冰冷的灰雾包裹了我。

硝烟与腥甜的气息灌入鼻腔，沉闷的枪声从远方传来，断壁残垣的轮廓在眼前展开。我站在一片废弃的废墟之中，脚下是碎石与弹壳，怀里紧紧抱着黑色的文件夹。

维度传输舱的光芒，在我身后缓缓闭合。

Site-01，O5议会，纯白的房间，都被隔绝在了维度之外。

我站在SCP-10599-Lose的土地上，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抱着真假参半的资料，像一个真正的叛逃者。

风卷起灰雾，拂过我的脸颊。

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依旧空洞。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不知道要等谁。

不知道要做什么。

只是身体本能地，朝着废墟深处，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落下的瞬间，远处的废墟拐角，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三个人影，穿着混乱的武装服装，手臂上没有红蓝臂带，胸口别着一枚破碎的圆圈箭头徽章。

混沌分裂者。

他们来了。

空白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