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镜中谜影》播出那晚,楚怀远小院挤满了人。老杨扛来一台老旧投影仪,幕布挂在枣树上;周明带着未婚妻小刘,拎了卤菜和啤酒;苏小雅在厨房帮楚怀远炒花生米,林远调试着设备,屏幕亮起市台的台标。
虎纹镜卧在廊下,虎影在镜中打盹,偶尔甩尾。菱花镜、绣娘镜和其他几面古镜在窗台一字排开,沐着夜色,静得像在等一场久违的戏。
八点整,片头音乐响起,画面掠过江临市的地标,旁白是林远的声音:“镜子,能照见容颜,也能照见人心。在江临市,有一支特殊的队伍,他们处理的案子,与镜子有关……”
片子剪得干净,没露正脸,只拍了“镜影组”的办公室、白板上的地图、档案袋上的标签,以及李旭淮擦镜子的手——虎口有茧,动作轻柔。穿插了几个案例:绣娘镜的百年守望,虎纹镜的煞气净化,地脉井的终极对决,都做了模糊处理,只留“悬疑”“传奇”的外壳。
放到绣娘镜那段,沈玉娟的采访剪了进去,她对着镜头说:“我曾祖母和曾祖父,在镜子里相守了百年,最后一起走了。我觉得……镜子不全是坏的,有时候,它装着人最真的念想。”
放到地脉井塌陷的新闻画面时,院里安静了。周明握着小刘的手,小刘靠在他肩上。苏小雅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老杨喝了口啤酒,叹气:“这案子,能结,是运气。”
片子最后,镜头定格在李旭淮胸前的警徽特写,旁白说:“镜子是器,用器的人心正,器就正。守护这座城市的,不仅是阳光下的警徽,还有那些在暗处拭去镜上尘埃的手。”
片尾字幕滚动,院里响起掌声,不太响,但真诚。林远关了投影,灯光亮起,大家开始分卤菜、倒啤酒。楚怀远端出花生米,虎影从镜中出来,踱到桌边,楚怀远扔给它一块卤牛肉,它叼了,趴回廊下慢慢啃。
“拍得挺好。”周明跟林远碰杯,“就是把我拍丑了,镜头里我脸有这么大。”他比划个盘子。
“那是你本来就胖。”小刘笑他。
“我这是壮!”
众人笑开。老杨问李旭淮:“这片子播了,以后找你的人更多,扛得住吗?”
“扛不住就关门,反正镜曜没了,大案子少了。”李旭淮喝了口啤酒,冰镇的,爽口,“以后接点小活,够吃饭就行。”
“那小雅调档案科,你这组就剩周明一个光杆司令了。”老杨看向周明,“要不你也调过来,跟我管内勤,清闲。”
“别,我闲不住。”周明摇头,“李顾问在哪儿我在哪儿,大不了以后接的案子是帮老太太找猫,我也认了。”
“找猫好,没生命危险。”苏小雅小声说。
“没出息。”楚怀远哼道,眼里却有笑。
夜深了,人陆续散了。老杨喝多了,被周明架上车;小刘开车,叮嘱周明系安全带;苏小雅跟楚怀远收拾碗筷,林远帮着扫地。李旭淮送他们到院门口,巷子里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李顾问,下个月我毕业,签了市台,做民俗栏目。”林远说,“以后有案子,还能找您吗?”
“能,但别盼着有大案。”李旭淮说。
“我盼着没大案。”林远认真道,“片子播了,能让人多信点善,少信点邪,就够了。”
他走了,巷子恢复安静。李旭淮关上门,回院里。楚怀远在廊下泡茶,虎影蜷在他脚边打呼。菱花镜在窗台上,映着满月,镜中那轮“镜中月”格外亮。
“臭小子,坐下。”楚怀远推过来一杯茶,“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您说。”
“绣娘镜的灵念,我温养好了,过两天就送博物馆。但虎纹镜……我养不了太久。”楚怀远看着脚边的老虎,“它煞气洗净了,灵体也稳了,但毕竟是百年镜灵,得有主。我老了,压不住它百年,你得接着。”
李旭淮沉默。虎影睁眼,金瞳在暗处幽幽看他,像是在等答案。
“我接着。”他说。
“想好了?接了,就是一辈子的事。镜灵认主,主死灵散,除非你给它找个下家。”
“想好了。”李旭淮蹲下身,手虚虚按在虎影头顶——虽是灵体,但触感温热,像真虎的皮毛,“镜子的事,我管了半辈子,不差这一面。”
虎影喉咙里咕噜一声,脑袋蹭了蹭他掌心,又阖上眼。
楚怀远笑了,倒了杯茶给自己:“行,那以后这院子,这老虎,还有那些没处去的镜子,都归你了。我嘛,就养老,偶尔帮你们擦擦灰。”
“您不老。”
“屁,我都八十二了,还不老?”楚怀远骂,眼里却舒坦,“不过……看着你们这些小子,把镜子的事一样样了结,我这心里,踏实。”
月亮移到中天,清辉满地。院里的镜子们安静地沐着光,像在做一个悠长的梦。巷子外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谁家孩子在哭,母亲低声哼着歌。城市睡了,又醒着,寻常得像每一个夜晚。
李旭淮端起茶杯,茶已温,正好入口。他看向窗外,月亮很圆,镜子很静,这便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