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厌厌醒来时,天已微亮。她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身上盖着一件玄色的外袍,带着清冽的松木气息。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起身,目光落在枕边——那里放着一支素银簪,样式简单,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石榴花。
厌厌拿起来,看了很久。
“宿主。”
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把她从恍惚中拽回来。
“攻略进度已达成100%,任务完成。”
厌厌的动作顿住。
“恭喜宿主,即将返回主世界——”
“等等。”她打断它。
窗外有鸟叫,远远的,不知是什么鸟。她攥着那支簪,指节泛白。
“我要走了?”
“是的。”
“他呢?”
系统沉默了一下:“宿主离开后,此世界将按照原有逻辑继续运转。裴烬会继续做他的摄政王,沈厌会继续做她的沈家嫡女。”
“那昨晚——”
“昨晚发生的事,沈厌不会有任何记忆。”
厌厌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会有任何记忆。
他等了三年,等来她一句“认错人了”。现在他又要等第二次,等她彻底忘记那个晚上。
“我可以留下吗?”
“不可以。”系统的声音依然平静,“宿主本不属于此世界,强行滞留会导致世界线崩溃。届时不仅宿主会消失,裴烬和所有人都会消失。”
厌厌攥紧那支簪。
石榴花。
他带她去看的那棵石榴树,火红的花开得正盛。
“宿主是否现在离开?”
她没说话。
起身下榻,推开门。
小院里,那棵石榴树静静地立着,昨夜被雨打落的花瓣铺了一地,火红的一片。
树下站着一个人。
玄色衣衫,肩头微湿,不知站了多久。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那双向来黑沉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怔忡,随即恢复如常。
“醒了?”
厌厌看着他,忽然问:“你站了多久?”
裴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过来,抬手拂去她肩上的落花。
“饿不饿?”
厌厌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裴烬。”
“嗯。”
“如果有一天,”她说,“我又不记得你了,你会怎么办?”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深太沉,可这一次,她看懂了。
“那我就再等。”他说,“等到你记起来为止。”
厌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踮起脚,吻了他一下。
很轻,像昨夜落在窗纸上的雨。
裴烬怔住。
“我记住了。”她说,“你也要记住。”
他微微皱眉,像是没听懂。
可厌厌没有解释。
她只是把那支簪放回他手心,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宿主,”系统在脑海里提醒,“时间到了。”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落在石榴树上,落在满地的落花上,落在他身上。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站在树下,手里攥着那支簪,眉心微微拧起,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可他已经来不及问了。
厌厌闭上眼。
一阵轻飘飘的失重感袭来,像坠入一场没有尽头的梦。
再睁开眼时,她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欢迎宿主返回主世界。”系统的声音响起。
厌厌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沈厌的手,是她自己的手,指腹有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样了?”
“宿主离开后,该世界时间线已恢复正常运转。裴烬会继续担任摄政王,直至寿终正寝。”
“他……会成亲吗?”
系统沉默。
厌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算了。”她说,“下一个世界。”
“宿主不休息一下吗?”
“不用。”
白色的空间里,忽然出现了一扇门。
普普通通的木门,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绳。
“这是……”
“宿主即将进入第二个攻略世界。请注意,每个世界的规则不同,宿主不会保留上一个世界的记忆,直到完成任务返回此处。”
厌厌看着那扇门。
不会保留记忆。
也就是说,她会彻底忘记裴烬,忘记那个雨夜,忘记石榴树下的那个人。
她忽然有点明白他等了三年是什么滋味了。
“宿主?”
“来了。”
她伸出手,握住那个门把手。
红绳在她掌心蹭过,粗糙的,温热的。
然后她推开门。
光涌进来,淹没了所有的意识。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
厌厌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四周是茫茫大海,天色昏暗,浪头一下下拍打着船身。
她低头看自己——一身粗布衣裳,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污渍。
“001?”
“在。欢迎宿主进入第二个世界。”
“这次什么身份?”
“渔家女,阿厌。父母双亡,独自住在海边一个小渔村里。”
“攻略目标呢?”
“镇海将军,陆深。三年前海战时被敌军围困,曾被一个小姑娘救过。他一直在找那个人。”
厌厌愣了一下。
又是救过?
“那个小姑娘——”
“就是你。”
厌厌沉默了一会儿。
“他找到了吗?”
“没有。那日你救他之后,敌军追来,你坠入海中。他以为你死了。”
厌厌靠在船舷上,看着灰蒙蒙的海面。
远处隐约可见陆地的轮廓,还有港口停泊的战船。
“现在是什么时候?”
“三年后。他刚打了胜仗,率军回港。”
厌厌没有接话。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咸涩的,带着腥气。
她忽然想起什么。
“001,上个世界……”
“宿主无权查询已完成世界的信息。”
“我不是要查。我就问一句——”
她顿了顿。
“他等到最后了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不会有答案了。
“等到了。”系统的声音很轻,“他等了一辈子。”
厌厌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港口。
那里有战船,有旗帜,有凯旋的军队。
还有一个人,以为她死了,找了三年。
她忽然笑了。
“走吧。”她说。
“宿主不调整一下状态?”
“不用。”
她直起身,迎着海风往前走。
船离港口越来越近,岸上的人影渐渐清晰。她看见码头上站着一排排士兵,看见百姓夹道欢迎,看见有人从最大的那艘战船上走下来。
银甲,红披风,隔着那么远,看不清脸。
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穿过人群,穿过海风,穿过三年的时光,落在她身上。
厌厌停下脚步。
她站在渔船的船头,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001。”
“在。”
“进度初始值是多少?”
沉默。
“50%。”系统说,“他从未忘记你。”
厌厌弯起嘴角。
码头上,那个人忽然分开人群,朝这边走来。
步子越来越快。
最后几乎是在跑。
厌厌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下雨的夜,石榴树下,有个人站了一整夜。
她不记得那是谁了。
可她知道,一定也有人等了她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