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死死攥着那两封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信纸被捏得皱缩不堪,仿佛再稍一用力,就要在他掌心碎裂。他的手臂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急促,那两张薄薄的纸片,此刻竟像是承载了整个家的重量。母亲还在一旁气急地咒骂着,那些尖利的话语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可骂着骂着,她的声音却越来越轻,到最后,只剩下压抑不住的颤抖。她脸上的愤怒一点点僵住,眼神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我们一家人就这样僵在原地,谁也不敢先动,谁也不敢先开口。那两封信轻如鸿毛,却像两块千斤巨石,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拆……拆开看看吧。”母亲咬着牙,硬撑着开口,语气里的强硬,早已藏不住心底的慌张,“我倒要看看,他这次又想耍什么花样。”父亲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信封。他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将封口缓缓撕开。我站在一旁,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从胸口跃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信纸被轻轻抽了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海风气息。父亲低下头,目光缓缓落在纸上,一字一顿地念着。他的声音越念越低,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从最初的紧张,慢慢变得凝重,最后只剩下一片说不出的复杂与难堪。
信里没有哀求,没有诉苦,更没有半点纠缠。他平静地诉说着,自己从前的确有过风光的日子,也真真切切地发过财。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满心想着让家人过上安稳日子。只是他向来花钱大手大脚,不懂得收敛,加上生意接连受挫,几番起落之后,终究还是败尽了家财,从云端跌入了谷底。可从那之后的日子,却是他自己选择的模样。他将曾经的光彩尽数收起,把过往深深埋在心底,以一种最不起眼的姿态,淹没在茫茫人海之中。他没有再刻意张扬,没有再显露分毫,只是想以最平凡的样子,看一看身边最亲的人,会以怎样的态度对待一无所有的他。
船上那一面,他便什么都明白了。他远远地看见了我们,看清了我们骤然变化的神色,看清了我们下意识的躲闪与疏离,也看清了我们面对贫穷时的排斥与冷漠。那一刻,他心里最后的一点期盼,也彻底落了空。所以他没有上前,没有相认,只是安静地转过身,把自己藏进了我们看不见的角落。
第二封信很短,短得只有寥寥数语,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每个人的心里。他说,他即将跟着船只去往更远的地方,从此四海漂泊,居无定所。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相见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母亲那些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再也说不出口。她别过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脸上写满了无处遁形的羞愧与难堪。父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释然,有痛心,更有被现实狠狠戳穿的狼狈。
我望着桌上那两封薄薄的信,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哪来的勇气,我趁父母沉浸在各自的情绪中,飞快地伸出手,将信轻轻拿起,悄悄塞进了自己口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不甘心这场长达多年的等待,以这样讽刺的方式收场。也许是想留住关于于勒叔叔,最后一点真实又心酸的痕迹。也许,是我想牢牢记住,这层被现实与金钱层层包裹住的、最真实的人心。
窗外,海面上传来一声悠远而悲凉的轮船鸣笛,声音在风里慢慢散开,像一声无人回应的叹息。我紧紧攥着口袋里的信,指尖微微发凉。
世上最伤人的,从来不是远方陌生人的冷漠,而是最亲近的人,在你落魄时露出的嘴脸。原来最可怕的从不是距离的遥远,而是亲人眼底藏不住的轻视与计较。所有温情脉脉的笑脸,都不过是一切伪装下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