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池里的水旋着圈往下淌,红色的。
我又在洗脸了。这是今天第几次?第三次还是第四次?鼻血止不住地流,仰着头也没用,只能看着那些红色滴在白瓷盆里,一朵一朵洇开。镜子里的那张脸我不太认识,眼眶底下一圈青黑,嘴唇起皮,眼白里爬满血丝。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或者根本没亮过。这个城市总是灰蒙蒙的。
手机响了,是王医生发来的消息:“周先生,今天下午三点的咨询请准时。您最近睡眠怎么样?”
睡眠。我几乎不睡觉了。不是因为不想睡,是不敢睡。每次闭上眼睛,我就站在那条巷子里——永远是那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盏坏掉的路灯,一明一灭地闪,脚步声从背后追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我就醒了。
醒了之后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记得心跳得快撞破胸腔。
王医生说我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说我的大脑在保护我,把一些痛苦的记忆封存起来了。他已经帮我治疗了三个月,那些梦开始变得清晰——巷子、脚步声、还有一个人。一个倒在地上的人。
今天下午,我提前到了咨询室。王医生已经在等我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和平常不太一样,看起来更……正式。
“周先生,请坐。”他示意我坐在那张我坐过无数次的沙发上,但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我对面的扶手椅里,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得离我更近了一些。
“今天我想用一种新的方式帮您回忆。”他说,语气比平时更低沉,“您可以闭上眼睛吗?”
我照做了。
“告诉我,那条巷子是什么颜色的?”
“灰的。墙是灰的,地是灰的,天也是灰的。”
“有声音吗?”
“脚步声。我的,还有……另一个人的。”
“那个人是谁?”
我开始出汗。额头、后背、手心,全是汗。
“我……我看不清他的脸。”
“再仔细看看。”王医生的声音变得很远,又很近,“他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
“深色……可能是黑色。”
“他多高?”
“比我高一点……比我高。”
“他跑得快吗?”
“快。他一直在追我,我跑不过他,我——”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巷子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晰。那盏坏掉的路灯,地上积的水洼,还有那个一直追着我的人。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知道他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呢?”王医生的声音把我拽回来一点。
“然后我醒了。每次都是刚要追上,我就醒了。”
“你认识他吗?”
我认识他吗?那个一直追着我的人,我认识他吗?
“我不认识。”我说,“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
沉默。很长的一段沉默。
“周强。”王医生突然开口,叫的不是周先生,是周强。
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让我浑身一颤。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追你,是因为你跑了。”
我没听懂。
“你睁开眼吧。”
我睁开眼睛。王医生没有坐在椅子上——他站起来了,站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证件夹,翻开。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姓王。”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2021年11月15日晚上,你杀了一个人。他叫陈明远,你的室友。你们一起租住在城东的那间老房子里。”
“不——”
“你们争执,你拿起了茶几上的铜摆件。那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很重。他倒下去的时候,后脑撞在了茶几角上。不是摆件杀的,是撞击。你没想杀他,但人死了。”
我的腿软了。膝盖撞在地板上,不疼。
“然后你跑了。换了三个城市,改了名字,编造了新的过去。但你每晚都被人追杀,因为你心里清楚——有人在追你。警察在追你。逃不掉的。”
我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塞了棉花。
“这个案子跟了三年,一直没破。你消失得太干净。但你知道吗,周强?你后来找心理医生,潜意识里是想找人帮你记起来。你受够了那种‘好像忘了什么’的感觉。你天天做梦被人追,是因为你一直在逃。”
他把证件收起来,但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俯视我。
“追你的人,不是我。”
“那是——”
“是你自己。”
窗外的天黑了。咨询室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照着我蜷在地上的影子。很小一团。
“周强,你跑够了。现在,想起来了没有?”
我跪在那里,三年了,第一次完整地想起那条巷子的后续——不是醒来,是那天晚上真的跑出了巷子,跑过了两条街,跑进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车的票。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但他们一直在追。
巷子里追我的人,是警察。
梦里追我的人,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