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野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上了楼。
他从楼道里捡了一根生锈的钢管握在手里,一步一步挪到家门口。门还是虚掩着,和他早上出门时一样。推开门,客厅里的铜镜还在,那双红色的绣花鞋摆在镜前,整整齐齐。
镜里映出的,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正对着他,缓缓地抬起头。
孙野这才看清她的脸。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是诡异的嫣红,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痕迹发黑,像是已经干涸了几十年。
“帮我……找头……”女人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刺骨的冷。
孙野握着钢管的手都在抖:“你、你的头……不是在镜子里吗?”
女人笑了,笑声尖锐,像是指甲刮过玻璃:“不在……在镜子的木头里……”
孙野看向铜镜的木框。那木框是老樟木做的,雕着缠枝莲纹,纹路里的污垢像是活了一样,在缓缓地蠕动。他想起老头说的,镜子是用骨灰混着铜水铸的,那木框呢?会不会也藏着什么?
他找来了一把锤子和凿子,蹲在铜镜前,犹豫了很久,才对着木框凿了下去。
一凿下去,木框裂开了一道缝,一股腐臭的气味涌了出来,像是尸体腐烂的味道。孙野捂着鼻子,继续凿,很快,木框被凿开了。
里面没有头,只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头发。他用镊子把那团头发夹出来,头发下面,是一块小小的、泛着铜光的东西。
那是一块小小的铜片,上面刻着一个女人的脸,正是镜里的那个女人。铜片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民国二十三年,李婉娘自缢于宝镜堂。
孙野猛地想起,民俗志里写的,第一个用这铜镜的新娘,就叫李婉娘。她是宝镜堂掌柜的女儿,被父亲逼着嫁给一个富商,新婚夜自缢,头被父亲砍了,藏在了铜镜的木框里,用来镇住她的魂,不让她作祟。
原来,她的头不是真的头,是她的魂灵寄托的铜片。
“找到了……找到了……”李婉娘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带着哭腔,“谢谢你……”
孙野看着手里的铜片,心里五味杂陈:“你……你现在可以走了吗?”
“我走不了……”李婉娘的声音越来越冷,“我被锁在镜子里几十年,怨气太重,除非……除非你替我……”
孙野心里一紧:“替你什么?”
“替我嫁给那个富商……替我死……”
话音刚落,铜镜里突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抓住了孙野的手腕。那手力气极大,像是铁钳一样,把他往镜子里拉。
孙野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他看着镜里的李婉娘,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她的身体一点点从镜子里钻出来,红色的旗袍拖在地上,沾着暗红色的血。
就在孙野快要被拉进镜子里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老头说的话。老头说,铜镜是用新娘的骨灰铸的,那克制它的,是不是就是阳气?
他摸出兜里的打火机,点燃了手里的铜片。
铜片遇火,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像是李婉娘的惨叫。抓住孙野的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镜里的李婉娘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
“不——我不甘心——”
随着最后一声惨叫,李婉娘的身影彻底消失了,铜镜的镜面“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然后彻底碎成了无数片。
那双红色的绣花鞋,也化作了一滩暗红色的污渍,渗进了地板里。
孙野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淤青,像是被手掐出来的。
那天之后,孙野把碎掉的铜镜埋在了郊外的乱葬岗,给李婉娘立了一个小小的墓碑,上面写着“李婉娘之墓”。
他再也没见过李婉娘,家里的怪事也消失了。
可过了一段时间,孙野发现,自己的镜子里,再也映不出自己的脸了。
不管是玻璃镜,还是手机屏幕,映出的都是一片模糊的黑影,像是李婉娘的影子。
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的眼睛没问题,身体也没问题。
直到有一天,他在旧货市场,又看到了那个干瘦的老头。
老头还是蹲在那个角落,抽着烟,看见孙野,笑了笑:“小伙子,你以为你帮了她,她就会走吗?她的魂,已经附在你身上了。”
孙野浑身发冷:“你什么意思?”
“那铜镜里的魂,不是要找头,是要找一个替身。你帮她把铜片烧了,她就不用再被锁在镜子里,而是可以附在你身上,代替你活着。”老头吐了一口烟,“你看,你现在的镜子里,已经没有你了,只有她。”
孙野猛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映出的是李婉娘的脸,正对着他笑。
他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老头的身影,也消失在了人群里。
孙野站在人来人往的旧货市场,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好像住进了另一个人。
他抬起手,看到的不是自己的手,是李婉娘的手,惨白,纤细,戴着红色的指甲套。
原来,从他拿起那面铜镜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新的镜中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