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爷没有理会,而是陷入了回忆。
他那个晚上,满怀期待等待新生儿的降生,却在听见孩子啼哭的那一霎那,房内忽然蓝光乍现,随即屋中一片死寂。他担心妻儿带着人进屋查看,门才刚打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稳婆和丫鬟全部倒在地上,七窍流血,已经没了气息,索性夫人和孩子都在床上。
来不及多想,他迅速带着妻儿离开主屋,却不曾想自己后脚刚踏出门槛,主屋忽然烧了起来,一时间火光冲天。他不得不带人灭火,只是离奇的是,主屋的火无论如何浇不灭,还有越烧越旺的征兆。足足烧了三天三夜,终于缓了过来。
只是这边大火刚灭,伺候妻子的老嬷嬷就突然来报,说三公子不好了。他匆匆赶到,就看见丫鬟嬷嬷都围在外面,脸上都是诧异的表情,屋中的孩子啼哭不止。拨开人群进了屋,就看见摇床已经被火舌舔舐。
他大惊,连忙去抱孩子,却震惊地发现,火焰的源头竟然是婴孩眉心那一枚白色的火焰印记。他呆愣在原地。连日的操劳让他猛地栽倒在地。
等他醒来时,是他彼时八岁的长子稚嫩的操持整个王府。他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只是沉默了不足一盏茶的功夫,便强撑着再次去了婴孩的屋子。
大概是哭累了,婴孩已经睡去,但小小的婴孩眉心紧蹙看起来着实不安稳。而那火焰印记上,火光点点。
这是灾星,刚出生就杀了稳婆和丫鬟,主屋无故大火,接连烧了三日,这都是不祥之兆。不能留着他了。他再也没有犹豫,一把将婴孩抱起,大步走向了侧门的方向。
他做不到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但是侧门偏僻不见人烟,婴孩也没有存活的能力,几日之后,应当就能结束了。
当他推开侧门将婴孩放在地上,男孩突然从他身后跑了出来,把婴孩抱在怀中。萧蘅说道:“爹!你在做什么!他是三弟!”
老瑞王表情凝重,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眉心的火焰印记。“不,他是妖孽,是祸害。”
“不是的!爹,他是娘十月怀胎的孩子,是你和娘的孩子!是我的弟弟!娘亲从生了三弟之后就一直昏睡,爹你怎么可以背着娘把三弟扔了!娘醒了一定会很难过!”
“这不是你该管的,把他放下,跟我回去。”
“不行!不能扔下弟弟!”萧蘅固执地抱紧了怀中的婴孩。
婴孩好像感受到了什么,突然又大哭起来,在哭声响起的瞬间,火焰再次从他的体内蔓延出来。萧蘅吓了一跳,又不敢扔了弟弟,手足无措之间,父亲的大手猛地拍了他一把,他不受控制地脱手,孩子被摔在地上。“三弟!”
萧蘅还想去抱他,却被父亲紧紧地抓住。“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个怪物!他一出生就带了这么多的灾难,这个孩子不能留下!”
“爹!”
“你什么都不懂,瑞王府多年的祥和决不能因为这个祸害被打破!”说着,他就要揪着萧蘅进屋。
挣扎之际,白衣男子的身影由远及近,他双眼蒙了一条同色的绸缎,也不知道是双眼不便,或是什么别的原因。他不惧婴孩身上的火焰,将他抱在怀中。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婴孩被他抱起来之后哭声逐渐低了下去,涌动的火焰也减退不少。“抱回去吧。”
“你是什么人。”
“缥缈峰,弦峥。稚子无辜,把孩子抱回去吧。”他重复着方才的话。
老王爷见多识广,自然知道缥缈峰是修真的教派,他表情凝重地盯着弦峥看了许久。“道长,这个孩子带着火焰降生,生来便杀了我们府邸中人,又引发了大火烧屋子.....”
“他是你的孩子。”
简简单单几个字,好像突然触发了老王爷心底对这婴孩的恐惧,他双眼圆瞪,连连摇头。“不,他是个妖怪!是祸害!应该,应该杀了他!”他不想要他,彻彻底底不想要他。
弦峥沉默许久,收回了把婴孩送到老王爷面前的手。婴孩在他的怀中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一般。“既然瑞王不想要他,那能否让我把他带走?只不过,从今往后,这孩子的一切事情,都和瑞王府无关。”
瑞王顿住,却没有思考太久,便答应下来。“好,请你带他离开,永远都别让他回来。”
过去的记忆不断地侵扰着他,老王爷颤抖着手,直直地指向元焕。“你就是个怪物!你刚出生就害了七条人命,又让主屋陷入火海三天三夜,你就是个带来灾祸的东西!有我在的一日,就绝不允许你这个祸害来我的王府!”
刘婵玥的心脏猛地一紧,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捆住了跳动的心脏,牵制着它的跳动。酸涩不断地上涌,不断地充斥着心间。在这个瞬间,她很想握住他的手,想要让他知道,他是高山之巅的雪,而非老王爷口中那么不堪。可是眼下众人的目光都在元焕的身上,她只能按下动作,垂下眼帘。
元焕一再忍耐,可老王爷口中的话却愈发咄咄逼人。元焕眉心微微蹙起,目光冰冷而凌厉,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保持着进退得宜的风度,语气平缓。“既然老王爷已经有了决断,那我们就不打扰了。”说着,便越过老王爷的阻拦大步离开。
“元道长!”萧蘅只觉得自己头疼得厉害,好不容易把人请来给母亲治病,却被父亲毫不客气的话直接把人赶走了。他强行压下心中暴涨的情绪,努力地将语气拉平。“我去送一送客人。”说着,快步追上去。
一时间,廊下只留下了萧青阳和老王爷。老王爷的情绪仍然没有平复,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萧青阳见状,连忙扶了他一把。老王爷却用力地挥开了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妻子的住处走。
“很抱歉,我不知道父亲会那么快收到消息,我以为过去了这么多年,父亲他不会那么紧张,没想到还是我想的太简单了。”萧蘅把他们送到门口。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母亲的病,你还愿意治疗吗?我会想办法,不让父亲和你碰面,希望你能看在......看在母亲的份上.....当年,她确实一无所知,等她醒来的时候,你已经被带走许多天了。”
元焕迟迟没有回应,作为修道者,他可以尽全力帮助所有前来寻求帮助的人,但他并非毫无原则。
“元道长.....”萧蘅有些担心起来,如果元焕不愿意出手,恐怕母亲就....
萧青阳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他气喘吁吁的,应该是一路跑来的。“我们、我们可以等祖母稍稍好一些了,送到别院去休养,这样三叔给祖母治病就不会碰到祖父了。”他顶着一张和元焕相似七八分的脸,却露出满脸期待的表情。“我会一起到别院照顾祖母,就算祖父真的发现了,我就挡在三叔面前,祖父疼我,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三叔,求你了。”萧青阳双手合十,作祈求状。
“是道长。” 元焕纠正。
萧青阳一愣:“叫你道长就可以答应吗?”他忽然乐了。“道长,求求你答应我吧。”
元焕垂下眼帘,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拒绝萧青阳的请求。萧青阳咧嘴一笑:“谢谢三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