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结婚那天没办婚礼。
三月十六号,星期五,两个人请了半天假,去民政局领了证。出来的时侯外面下着小雨,他撑着伞,她拿着那个红色的本本,翻来覆去地看。
“就这样?”她抬头看他。
“就这样。”他说。
她把结婚证收进包里,挽住他的胳膊。
“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火锅。”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去吃了火锅,还是那家老店,还是那个辣得让人流泪的锅底。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宋词。”
“嗯?”
“我们这就算结婚了?”
他看着她。
“不然呢?”
她想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就是……太简单了。”
他把一片煮好的肉夹到她碗里。
“周晚栀。”
“嗯?”
“我等了你一千零九十五天。”他说,“从第一天起,你就已经是我画里的人了。”
她愣了一下。
“那个画展的名字,你记得叫什么吗?”
她记得。
《周晚栀》。
“那就是婚礼。”他说,“所有的画,都是见证。”
她看着对面的人,看着火锅的热气后面那张熟悉的脸,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
是别的什么。
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到了。
“宋词。”
“嗯?”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总是这么奇怪。”
他没说话,只是隔着热气看着她,眼睛弯弯的。
婚后的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她还是去出版社上班,他还是在家里画画。只是晚上回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两菜一汤,有时侯还有一小束花,路边采的,插在喝光的汽水瓶里。
她问他:“怎么想起买花了?”
他头也不抬:“画画需要。”
她看着那束花,看着那个简陋的汽水瓶,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平静得像一面湖,偶尔有风吹过,起一点涟漪,很快就散了。
直到那封信来。
那是结婚第二年的事。
六月的时侯,他妈妈突然联系他。这么多年没怎么说过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词词,你爸以前留了东西给你。”
他愣住。
“什么东西?”
“信。”他妈说,“他写了很多年,从你出生开始写,一直写到他走之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直没给你。怕你看了难受。”
他没说话。
“现在你结婚了,我想……该给你了。”
过了几天,一个包裹寄到家里。
牛皮纸包着,用胶带缠了很多层,拆开的时侯费了好大劲。里面是一个旧铁盒,生锈了,打开时吱呀一声。
满满一盒的信。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着:“给小词,一周岁”。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他愣住了。
他妈没说过,他爸识字不多,小学都没念完。他妈说,他爸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文化,所以给他起名叫“词”,希望他将来能说会道,别像自己一样。
他爸写信?
他爸那种人,连明信片都懒得写的人,写信?
他抽出那封信,打开。
信纸很薄,发黄了,折痕处快破了。
“小词,今天你一周岁了。会叫爸爸了。叫得真好听。爸爸高兴得一宿没睡。你以后要好好读书,别像爸爸一样没出息。”
短短几行字。
有的字不会写,用拼音代替。拼音拼错了,涂了又写,写了又涂。
他把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第二封。
“小词,两周岁了。你会跑了。跑得真快,爸爸追不上。你今天摔了一跤,哭了好久。爸爸心疼。”
第三封。
“小词,三周岁了。你问爸爸,为什么不能出去玩。爸爸不知道怎么说。爸爸身体不好,不能带你出去。对不起。”
第四封。
第五封。
第六封。
他一封一封地看。
每一封都不长,有的只有一句话。字迹从歪歪扭扭慢慢变得工整,但还是有很多错别字,很多拼音。信封上写着每一年的日期,从他一周岁,到十八周岁。
十八岁那封还没拆。
他爸没来得及写。
周晚栀下班回来的时侯,看见他坐在窗边,腿上放着一个旧铁盒,手里拿着一封信。
屋里没开灯,天已经黑了,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他坐在那点光里,一动不动。
她换了鞋,走过去。
“宋词?”
他没回答。
她蹲下来,看他的脸。
他在哭。
没有声音,就那么流着眼泪,一滴滴落在手里的信纸上。
她看见了那封信。
很短。
“小词,十八周岁了。你长大了。爸爸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你要好好的。爸爸爱你。”
她把那封信拿过来,看完。
然后把他的头抱在怀里。
他颤抖起来。
像那天在他奶奶家一样,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发出了声音,很小的,压抑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她抱着他,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紧紧挨着的影子。
很久很久。
久到他的哭声慢慢停了,久到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换成黎明前那种灰蒙蒙的光。
他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肿了,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知道他给我写信……”
她看着他。
“我爸……”他说,“他从来不说这些。他什么都不说。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她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他写了。”她说,“写了十八年。”
他看着那个铁盒,看着那些发黄的信封。
“他一封都没给我。”
“他不知道怎么给你。”她说,“就像你不知道怎么留住他一样。”
他愣了一下。
“你们一样。”她说,“心里有话,说不出口。”
他看着那些信,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封没拆的。
十八岁那封。
他爸没来得及写的那封。
信封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打开。
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愣在那里。
她凑过去看。
空的。
一张白纸。
他拿着那张白纸,手微微发抖。
她看着那张白纸,忽然明白了。
“宋词。”她说。
他抬头看她。
“他写了。”
他愣了一下。
“这张白纸就是。”她说,“他想写的话,都在这里面。”
他看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
“周晚栀。”
“嗯?”
“我爸知道他会走。”
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写不到我十八岁。”他说,“所以他留了一张空白的。”
她握着他的手。
“让你自己写。”她说,“写你想对他说的话。”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白纸。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太阳升起来,第一缕光照进屋子,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张白纸上,把那张纸照得亮亮的。
空空的。
亮亮的。
像有很多话的样子。
那天之后,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收好,放回铁盒里。铁盒放在书架最上面那一层,挨着他画的那幅《奶奶》。
那张白纸被他拿了出来。
压在画板下面。
每天早上画画之前,他会看一眼。
什么字都没写。
就那么看着。
有一天她问:“你怎么不写?”
他想了想。
“还没想好。”他说,“等想好了再写。”
“什么时候能想好?”
他看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也许等我有了孩子。”
她看着他。
“你要写什么?”
他转头看她。
“写什么?”他想了想,“写他出生那天,写他会叫爸爸那天,写他会跑那天,写他问为什么不能出去玩那天。”
他顿了顿。
“写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他,我有多想他。”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会写好的。”她说。
他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一下。
“因为你画了一万次日落。”她说,“你等了我一千零九十五天。你给一幅画展起名叫周晚栀。”
他愣了一下。
“你什么都会。”她说,“包括这个。”
那年冬天,她怀孕了。
知道消息那天,他正在画画。她从医院回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抬头。
“怎么了?”
她没说话,走过去,把那根验孕棒放在他面前。
他看着那根小小的东西,愣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她。
“真的?”
她点点头。
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我……我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他不知道。
就是想去买点什么。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
“宋词。”
他停下来。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要当爸爸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自己,小小的,亮亮的。
然后他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很轻。
很小心。
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周晚栀。”他说。
“嗯?”
“谢谢你。”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谢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抱着她,抱着她,抱着她。
很久很久。
窗外有日落,橙红色的,照进来,把他们两个人都染成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