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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不坐靠窗的位置

鲸鱼告别式

周晚栀从来不敢坐靠窗的位置。

地铁三号线每天早晚高峰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但她宁愿站在人群中央,被各种陌生的后背和背包顶着,也不肯去碰那些空出来的靠窗座位。

不是不想坐。是怕。

怕坐下来,一抬头,看见窗外掠过的天。

那天的天也是这样的。灰蓝灰蓝的,像洗过太多次的校服,边角泛着白。她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双手抓着他的外套下摆,风把她的刘海吹成乱七八糟的样子。

“晚栀,看,有鸽子。”

她听话地抬头。

然后整个世界就翻了。

她没来得及看清那些鸽子是白的还是灰的。她只记得自己飞起来了一下,很轻,像被风吹起的塑料袋,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右脸擦着地面滑出去,滚烫的疼。

爸爸的自行车前轮还在转,转得很慢很慢,辐条上的银色反光一闪一闪。爸爸趴在更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那天的天就是这种灰蓝色。

后来医生说,她爸是颅内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那年她十一岁。

周晚栀收回视线,把脸埋进围巾里。地铁在黑暗中疾驰,偶尔经过地面路段,阳光就唰地涌进来,把所有乘客的脸都切成明暗两半。她眯起眼睛,像一只畏光的夜行动物。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班主任突发奇想,说要按成绩排座位。

周晚栀考了年级第三。

她有权第一个选。

全班四十二双眼睛看着她。她站在讲台边上,盯着那张画满方格的座位表看了很久,久到班主任开始不耐烦地清嗓子。

她选了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个位置。

那里看不到窗。

有人小声议论。年级第三,选了个垃圾座位,有病吧。

周晚栀没吭声,低着头走过去,把书包塞进抽屉。同桌还没来,桌面上刻着一行小字,不知道是哪届学长学姐留下的:

“你看见海了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下午第二节课,新同桌来了。

是个男生。很高,走路的时候微微驼着背,像是一直在躲避什么。他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画夹,坐下来的时候画夹撞到课桌角,咚的一声闷响。

“对不起。”他说。

周晚栀没抬头。

后来她知道他叫宋词。不是诗词的词,是词不达意的词。

他妈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将来能说会道,别像他爸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结果他比他还爸还沉默,一天到晚就知道画画,画那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班主任把他安排在她旁边,是因为全班只有这个位置还空着。

“你俩都是闷葫芦,正好凑一对。”班主任的原话。

周晚栀不讨厌他。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他们可以一整个下午不说一句话,比教室里任何一对同桌都安静。有时候她写题写得脖子酸,一抬头,发现他正在看她。

也不是那种看。他的眼神穿过她,落在她身后的墙壁上,或者窗户上,或者窗户外面那棵老榆树上。她只是他视线路径上的一个障碍物,他不得不穿过她,才能看到别的东西。

但她有一次,不小心看见了他的画。

那天他先走了,画夹忘了带。她本来想帮他收起来,结果画夹自己散开了,露出里面的一张素描。

是她。

她趴在桌上睡觉,刘海遮住半张脸,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窗外有光,在她肩膀上落下一小块亮斑。

画的名字写在右下角,很小的字,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畏光》

她啪地一下把画夹合上了。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羞,是别的什么。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像有人在她胸口轻轻戳了一下,戳到一个结了痂的地方,痂下面还是软的。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他说借过的时候,她会侧身让开,侧身的幅度比以前大。她推着自行车出校门的时候,会故意走慢一点,等他从后面跟上来。

他不跟上来。

他只是远远地走在她后面,像一道拖得太长的影子。

五月的时候,学校组织去海边写生。

高三唯一一次春游,年级主任说是给你们放松放松。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考前最后一次放纵了,回来就得把头埋进题海里,一直埋到高考结束。

大巴车上,所有人都在抢靠窗的位置。

周晚栀坐在最后一排正中间,两边都是人,看不见任何一扇窗。

宋词坐在她旁边。

车开了三个小时,他们一句话都没说。但她的手臂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夏天的校服太薄了,薄得像一层皮肤。每一次碰到,她都感觉到他轻轻往旁边让一下,然后过一会儿,又慢慢靠回来。

海是灰蓝色的。

和那天的一样。

周晚栀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灰蓝色的东西一直延伸到天边,中间没有界限。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脚踝以下全没了知觉,海水一浪一浪涌上来,打湿她的裙摆。

“冷吗?”

她回头,看见宋词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本巨大的画夹。

她摇摇头。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们一起看着那片海,看着海鸥在天上画乱七八糟的弧线,看着远处一艘船慢吞吞地移动,像一只迷路的蚂蚁。

“我给你画张画吧。”他说。

她愣了一下。

“就现在。”

她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他就让她站着,站着就好,看海,看天,看随便什么,别看他。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海。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和平时不一样,这次是真的在看她。不是穿过她,是看着她。

很久。

久到她以为时间停住了。

“好了。”他说。

她走过去,低头看。

画上是她的背影。她站在海边,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点,头发也是乱的。海和天是同一个颜色,灰蓝灰蓝的,她的背影嵌在那片灰蓝中间,很小,很小,像是随时会被吞没。

画的右下角写着两个字:

《告别》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为什么叫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看起来像在告别。”

“跟什么告别?”

“我不知道。”他说,“跟你自己吧。”

她把画夹还给他。

往回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了,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我十一岁的时候,我爸死了。”

她没回头看他。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灰蓝灰蓝的。”

海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

“从那以后,我就不敢看天了。”她说,“不敢看海,不敢看任何太远的东西。我怕看着看着,自己就被吸进去了。”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不是跑,是走,走得很快。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指节上有铅笔灰蹭过的痕迹,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会飞走。

“那你看着我。”他说。

她回过头。

他站在她身后,逆着光,脸看不清楚。

“你看不见天的时候,就看着我。”他说,“我比天近。”

那天晚上,他们在大巴车上坐了同样的位置。

最后一排正中间,两边都是人,看不见任何一扇窗。

但这一次,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睡着之前她想,原来这就是告别。

告别不是挥挥手说再见。告别是某一天,你忽然发现,你已经不怕那片灰蓝色的天了。

不是因为那片天变了。

是因为有人站在你前面,挡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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