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侯府来了个催债的

永安侯府的桂花落了满地，金灿灿的，也没人扫。

下人们都缩着脖子躲在廊下，眼神却齐刷刷地往正厅瞟——今儿个来了位煞星，已经在里头坐了一个时辰，愣是把侯爷逼得从书房躲到茅房，又从茅房躲到了后院的狗洞边。

“云姑娘，您再喝盏茶？”丫鬟碧桃硬着头皮上前，声音都在打颤。

云知夏抬起眼皮，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不必。再等半个时辰，侯爷若还不来，我就去衙门敲登闻鼓。”

“别别别！”碧桃吓得脸都白了，“您、您稍候，奴婢再去催催！”

云知夏托着腮，看那小丫鬟踉跄着跑出去，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是来要债的。

三年前，她爹云青山在永安侯府做西席，教侯府嫡子读书。侯爷彼时拍着胸脯保证，等少爷中了秀才，必奉上百两束脩。结果她爹呕心沥血教了三年，少爷倒是中了秀才，侯爷却翻了脸，说什么“云先生学问浅薄，误人子弟”，一个子儿没给，把人轰了出去。

她爹气得卧床半月，至今还吃着药。

云知夏本是个好脾气的，但好脾气不代表没脾气。

她把家里的账本翻了三遍，又托人打听了侯府的把柄，今儿一早揣着两张纸就上了门。

一张是她爹当年与侯爷签的契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另一张……嘿嘿，是侯爷的小舅子去年在城南强抢民女的状子，她花二两银子从苦主手里买来的。

“云姑娘。”一道清冽的嗓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云知夏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槛外，逆着光，瞧不清面容，只看得见一身月白长袍，袍角沾着两片桂花。

她眨了眨眼：“您是？”

男人跨进门来，日光落在他脸上——眉如远山，眼若寒星，薄唇微抿，生得一副清冷禁欲的好皮相，偏偏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是雪地里开出的梅花，好看是好看，就是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凉意。

“沈知砚。”他在她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盏茶，“这宅子如今是我住着，我那继父……大约是从后门跑了。”

云知夏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永安侯那个老东西，居然跑了？！

她腾地站起来：“他欠我一百两银子！”

“我知道。”沈知砚不紧不慢地饮茶，“他临走前留了话，说债主上门，只管找我。”

云知夏瞪大眼睛：“你是他儿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继子。”他纠正道，“我那继父入赘时签过文书，侯府的一草一木，我都有权处置，唯独不担他的债务。”

云知夏傻眼了。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出。

“不过——”沈知砚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眸中似有笑意一闪而过，“云先生教过舍弟，这份情，我记着。银子，我可以给。”

云知夏眼睛一亮。

“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沈知砚起身，从多宝阁上取下一方砚台，轻轻搁在她面前。

那砚台通体墨青，雕着几竿瘦竹，竹叶间隐约可见两个字——“知夏”。

云知夏怔住。

“这砚台是我当年在端州偶然所得，刻着这两个字，便觉与你有缘。”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若能在一炷香内，用此砚磨出的墨，写一幅字让我满意，一百两，双手奉上。”

云知夏低头看着那方砚，又抬头看看他。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那方砚台上，也落在她的心尖上，软软的，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一见钟情。

不对不对，云知夏你在想什么，你是来要债的！

她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磨墨就磨墨，谁怕谁！”

沈知砚唇角那点笑意，终于漾开了。

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落在砚台边，落在她的指尖，也落在他看向她的目光里。

这一年的秋天，永安侯府换了主人，而云知夏还不知晓，她这一脚踏进去的，不止是侯府的门，还有一个人铺了二十年的温柔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