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旗子是乔瓦尼·波瓦利尔亲手缝的。
黄布是从他妻子的嫁衣上拆下来的,红圈用的是染匠维斯科蒂偷藏的一小瓶朱砂,至于那双头鹰——他站在铁匠铺的炉火前,烧红了一根铁钎,在废弃的犁铧上反复锻打,锻出一块薄薄的铁片,剪成鹰的形状,又用錾子一点一点刻出两个头来。
刻到第二个头的时候,他的妻子玛尔塔走进铺子,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愣在那里。
“你疯了。”她说。
乔瓦尼没有抬头。铁锤敲在錾子上,叮,叮,叮,细碎的声响淹没在铺子外面的风声里。二月里的风还带着寒意,从阿尔卑斯山那边刮过来,刮过布雷西亚的原野,刮过布伦德庄园那些还没翻耕的麦田,刮过那些饿得精瘦的佃农的脸。
“疯了。”玛尔塔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他们会把你吊死的。”
“吊死谁?”乔瓦尼终于抬起头,露出那张被炉火烤得发红的脸。他今年三十一岁,在庄园里做了十五年铁匠,给领主打马蹄铁,给佃农耕锄,给教堂铸烛台,给死人钉棺材。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但此刻握着錾子的手很稳。
“吊死我?”他把铁片翻过来,对着炉火照了照,那两个鹰头的轮廓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布伦德老爷要吊死的人,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已经有七个了。七个。你数过没有?”
玛尔塔没有说话。
“安德烈亚老爹,偷了一把麦子给他快饿死的孙子,吊死了。小彼得,十二岁,在领主的地里捡了三根落下的麦穗,吊死了。还有那个从维罗纳来的流浪汉,不知道犯了什么罪,吊死了。”乔瓦尼把铁片放在砧上,举起锤子,重重敲了一记,“叮——我给他打过棺材钉。”
玛尔塔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面铺在砧上的黄布。布很旧了,是她嫁过来那年做的衣裳,穿了三四年,后来拆了,一直压在箱子底。如今那上面有了一个红圈,圈里是一只铁皮剪成的双头鹰,两个头,一个望着左边,一个望着右边。
“这是什么旗?”她问。
“咱们的旗。”乔瓦尼说。
“咱们是谁?”
“布伦德庄园的佃农。波河平原的佃农。意大利的佃农。”他把锤子放下,用手指摸了摸那只鹰的翅膀,铁皮还有些烫手,“双头鹰是国王的徽记。我在帕维亚见过,那年给王宫送铁器,看见城门口挂着。一个头望着西方,一个头望着东方,意思是东西两边都是他的。”
“那咱们呢?”
“咱们只有一个头。”乔瓦尼抬起头,望着她,“望着自己。望着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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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伦德庄园在布雷西亚城东南三十里,占地一千二百亩,其中一半是领主的自营地,一半分给四十七户佃农耕种。领主叫布伦德·劳维斯特,是伦巴第公爵的远房表亲,四十五岁,秃顶,肥胖,有一只眼睛年轻时打猎被树枝戳瞎了,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他的残暴远近闻名。
佃农们给他交的租子,麦子是收成的六成,葡萄是七成,羊毛是八成,鸡蛋和鸡是每个月固定数目,不论天灾人祸,少一个都不行。交不起的,先打,打完了还交不起的,吊死。
吊死的尸体就挂在庄园门口那棵老橡树上,挂着,直到乌鸦啄成骨架,才取下来扔进乱葬岗。
去年冬天收成不好,连续三个月没下雨,麦子只有往年的四成。布伦德老爷不减租,反而说佃农们偷懒,加了一成。佃农们交不起,他就吊人。吊到第七个的时候,老橡树上已经没有空枝子了。
乔瓦尼就是从那天开始想这件事的。
他不是佃农,是工匠,按理说不用交租,只用每年给领主打够一定数量的铁器。但他妻子的弟弟是佃农,被吊死的七个里有一个是他的连襟。他去收尸的时候,看见那棵老橡树上挂了四个人,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四只破口袋。
他把尸体放下来,发现死者的双手被反绑着,绳子勒进肉里,勒得骨头都露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铁匠铺,开始打那把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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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日,布伦德庄园的管家带着三个护卫,到乔瓦尼的铁匠铺收今年的“工匠税”。
这是布伦德老爷新设的名目。工匠虽然不种地,但用的铁是领主的,炭也是领主的,所以要交税。每年三十斤铁器,或者等值的银钱。
乔瓦尼拿出一个包袱,放在桌上。
管家打开一看,是一把镰刀、两把锄头,还有一把菜刀。
“就这些?”管家皱起眉头。
“就这些。”乔瓦尼说。
“三十斤铁器,你拿这些破烂糊弄谁?”管家把那把镰刀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刀刃上有好几处缺口,“这能用?佃农们用这个割麦子,一割就卷刃。”
“能用。”乔瓦尼说。
管家盯着他,眯起眼睛。
他认识这个铁匠,在庄园里干了十五年,从来都是低着头说话,从来不敢顶嘴,每次交铁器的时候都陪着笑脸,说“老爷您看这活计还成吗”。今天不一样。今天这铁匠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管家,没有笑。
“乔瓦尼。”管家往前走了一步,“你吃了什么药?”
“没吃药。”乔瓦尼说。
管家身后那三个护卫往前走了两步,手按在剑柄上。铺子外面围过来几个佃农,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远远站着看,不敢走近。
“交不够税,你知道是什么下场。”管家说。
“知道。”乔瓦尼说。
“那就把税交齐。三十斤铁器,一斤不能少。”
“没有。”
管家的脸涨红了。他在布伦德庄园做了十年管家,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抬起手,指着乔瓦尼的鼻子,刚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他回过头。
铺子外面,佃农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散开。他们站着,越来越多,把铺子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有个老太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最前面,是安德烈亚的老婆,那个被吊死的老佃农的遗孀。她干瘪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团幽幽的光。
管家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们要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尖。
没人回答。
佃农们只是站着,看着他,看着那三个护卫,看着乔瓦尼铁匠铺里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红光,是炉火的光。
“造反吗?”管家往后退了一步,“你们知道造反是什么罪吗?杀头!灭族!你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
乔瓦尼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烧红的铁钎,钎头红彤彤的,冒着热气。他走到管家面前,站定,把铁钎举起来,对着管家的脸。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他说,声音不高不低,铺子外面的人都听得见,“佃农们不是猪狗,不是他想吊死就吊死的。从今天起,布伦德庄园不交租了。”
管家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乔瓦尼说,“门口那棵老橡树,明天我们会砍掉。上面的绳子,我们会烧掉。挂过人的树枝,我们会劈了当柴烧。”
他把铁钎往前送了送,管家的脸被烤得发烫,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现在,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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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日夜里,管家逃回布伦德城堡,把铁匠的话一字不漏地报告给布伦德·劳维斯特。
布伦德老爷正在吃晚饭,听完之后,手里的烤鸡腿停在空中,好一会儿没动。他把那只鸡腿放下,用他那只独眼盯着管家,盯了很久。
“佃农?”他说,“造反?”
“是,老爷。”
“几个佃农?”
“大概……大概几十个。天黑之后,看不清楚。”
布伦德老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可怕,那只独眼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露出满口发黄的牙齿。
“几十个佃农,拿着锄头镰刀,要造反。”他笑着笑着,忽然一拍桌子,把桌上的盘碗震得跳起来,“那还等什么?调亲军!明天一早,给我把那群泥腿子全都抓回来!带头的,吊死!跟着的,砍手!那个铁匠——那个铁匠我要亲手把他的皮剥下来!”
管家诺诺连声,退了出去。
布伦德庄园的亲军有三十人,都是布伦德老爷从伦巴第各地招募的流浪汉和逃兵,给吃给穿,每人一把剑,每年还有两匹布。三十个人不算多,但对付几十个拿着农具的佃农,绰绰有余。
第二天一早,亲军队长带着二十五个人,骑马往布伦德庄园去了。留下五个看守城堡。
他们走到半路,发现路被人挖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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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路的是乔瓦尼的弟弟,彼得罗·波瓦利尔,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平时跟着哥哥学打铁,力气大,脑子快。他从昨天夜里开始,带着十几个佃农,在通往庄园的三条路口都挖了深沟,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上面盖着树枝和枯草,马跑上去,连人带马都得扎成筛子。
亲军队长勒住马,望着那条沟,骂了一句。
“绕路!”他说。
绕了二里地,找到另一条路,也挖断了。
再绕,第三条路,还是挖断了。
等他们好不容易从田埂上绕过去,赶到布伦德庄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照着庄园里那些低矮的茅草屋,照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橡树,照着橡树下站着的黑压压一群人。
佃农们没有跑。
他们站在那儿,男人在前,女人在后,老人和孩子在最里面。男人手里拿着镰刀、锄头、铁锹、木棍,女人手里拿着菜刀、剪刀、擀面杖,连半大孩子都攥着石块和弹弓。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乔瓦尼·波瓦利尔站在橡树下,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身后竖着一面旗,黄布红圈黑双头鹰,在二月的风里猎猎作响。
亲军队长愣了一下。
他打过仗,见过血,杀过人,什么样的阵仗都见过。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群面黄肌瘦的佃农,拿着农具,站在一棵吊死过人的树下,等着他来。
他们本该跑的。
佃农见了领主的人,就该跑。不跑的就该跪。不跪的就该死。这是几百年的规矩,是整个波河平原上人人知道的规矩。
可是他们没有跑,没有跪。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他。
亲军队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二十几个人,二十几个人都在马上,都带着剑,都打过仗。打这群泥腿子,一个人能打十个。
他举起手,准备下令冲锋。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喊杀声。
他猛地回头,看见从路边的树林里冲出一群人,拿着锄头,拿着铁锹,拿着木棍,朝他扑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手里抡着一根铁棍,正是挖路的那伙人。
他们从后面包抄过来了。
亲军队长来不及多想,勒转马头,想组织迎战。但那些佃农冲得太快,他还没喊出命令,第一根木棍已经砸在马腿上。马惊了,前蹄扬起,把他摔下马来。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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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布伦德庄园的亲军被瓦解了。
二十五个人,死了三个,伤了七个,剩下的全跑了。亲军队长被乔瓦尼的弟弟彼得罗一棍砸碎了脑袋,死在田埂上,尸体被佃农们拖到老橡树下,跟那些被吊死的人扔在一起。
消息传到布伦德城堡,布伦德·劳维斯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没有出来。
第二天,他派了一个信使,去布雷西亚城求援。
信使走到半路,被佃农们截住了。割了耳朵,放了回去。
三月中旬,又有几个小领主派人来“平乱”,多则二十人,少则十人,都是附近庄园的亲军或家丁。这些人进了布伦德庄园的地界,就再也没有出来。
佃农们越聚越多。
起初只是布伦德庄园的四十七户,后来附近的几个庄园也听说了,有佃农偷偷跑来问,能不能加入。乔瓦尼说能。再后来,有佃农杀了自己的领主,带着全家老小跑来投奔。还有的领主主动跑了,留下空荡荡的城堡,被佃农们占了。
到了三月底,乔瓦尼手下已经有了三百多人。
三百多个拿着农具的男人,二百多个女人,一百多个孩子,还有几十个老人。他们没有正经的武器,没有盔甲,没有训练,只有一面旗。
黄布红圈黑双头鹰。
那面旗插在布伦德庄园的井台上,风吹日晒,颜色有些褪了,红圈不那么红了,黄布不那么黄了,但那双头鹰还在,两个头,一个望着左边,一个望着右边。
有人问乔瓦尼,为什么是两个头。
乔瓦尼想了想,说:“一个头望着那些被吊死的人。一个头望着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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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佃农们决定攻打布伦德城堡。
布伦德城堡在庄园东北五里,建在一座小土丘上,周围有壕沟,有木栅栏,里面有一座石砌的塔楼,住着布伦德老爷和他的家眷,还有五个护卫——原来有三十个,被佃农们打跑了二十五个,剩下的五个不敢出来。
城堡不大,但也不好打。
佃农们没有云梯,没有撞槌,没有弓箭,只有农具和石块。他们试着冲了几次,都被护卫用弓箭射了回来,死了三个人,伤了十几个。
乔瓦尼说,不冲了,围。
围了七天。
七天里,城堡里的粮食吃完了。护卫们开始杀马,马杀完了,开始杀狗,狗杀完了,开始吃老鼠。布伦德老爷把自己关在塔楼顶上,每天对着窗户喊话,说只要放他出去,要多少钱给多少钱,要多少地给多少地。
乔瓦尼不答应。
第八天夜里,护卫们造反了。他们把布伦德老爷捆起来,打开城堡的门,跪在佃农们面前,请求饶命。
乔瓦尼带着人走进城堡。
他爬上塔楼,看见布伦德·劳维斯特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那个曾经吊死过七个佃农的领主,此刻像一滩烂泥,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楚。
乔瓦尼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转身下楼,走到城堡门口,站在那面黄布红圈黑双头鹰旗下。太阳正在升起来,四月的阳光照在旗子上,照在他脸上,照在那些衣衫褴褛的佃农们脸上。
“城堡是我们的了。”他说。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站着,望着那面旗,望着那旗子上的双头鹰。两个头,一个望着西,一个望着东。
一个望着昨天。一个望着明天。
而今天,是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