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盯着十三,以为自己听错了。
“杀你自己?”
十三点头,脸上那种苦涩的笑容更深了:“很可笑对吧?好不容易活下来,却求别人杀了自己。”
他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晨,看着窗外的城市。
“你知道被控制是什么感觉吗?”他说,“就像有另一个人住在你脑子里。他每天都在说话,告诉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一开始你能反抗,能不听他的。但慢慢地,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你分不清哪个是他,哪个是你自己。”
他的手撑在窗框上,微微颤抖。
“我现在每天只有几个小时清醒的时间。其他时候,都是他在操控我的身体。他用我的手抓人,用我的能力控制那些无辜的人。那些人变成奴隶,跪在地上叫我‘主人’。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他回过头,看着陆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居然有泪光。
“比死还难受。”
陆晨沉默了几秒,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也是容器。”十三说,“而且你是零一号。我们的基因来源相同,你的能力层级比我高。只有你能改写我的‘存在’,让我彻底消失。否则,就算我自杀,他也能用我的身体继续活下去。”
他走过来,站在陆晨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帮我。”他说,“趁我还清醒。”
陆晨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这个和他有相同基因来源的人,正在求他杀死自己。
“你的那些手下呢?”他问,“那些被你抓来的人呢?”
十三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他们……我清醒的时候,让他们离开。但他们不走。他们已经被控制太久,脑子坏掉了。就算自由了,也不知道该去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其实,他们也是我求你杀我的原因之一。我不想再伤害任何人了。”
陆晨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零说的话:你有人性,有朋友,有牵挂。这些是我没有的。
现在他面前站着另一个容器。他没有朋友,没有牵挂,连自己都控制不了,只能求别人杀他。
“如果我不杀你呢?”陆晨问。
十三看着他,眼神平静:“那你就是在帮他。等我完全失控的那一天,我会控制更多的人,做更多坏事。那些事,都会算在你头上。”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陆晨。
是一把手枪。
“用这个也行。”他说,“但我不确定能不能杀死我。我的能力是精神控制,但身体只是普通人的身体。应该能杀死吧?”
陆晨接过枪,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看着十三:“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十三想了想,突然笑了:“有。我想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话。”十三说,“自从我变成这样,就没人敢靠近我了。你是第一个。”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乱飞。
“动手吧。”他说,“趁我还没后悔。”
陆晨举起枪,对准他的后脑勺。
手指搭在扳机上。
但他扣不下去。
他想起零说的话,想起地下基地那些照片,想起老人说的“你们都是容器,都是受害者”。
这个人,和他一样。
只是运气不好。
“下不了手?”十三回头看他,笑容里有一丝释然,“那就我来帮你。”
他伸手抓住陆晨拿枪的手,用力往自己胸口按去。
“砰!”
枪响了。
十三的身体晃了晃,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脸上居然露出解脱的笑容。
“谢谢……”他喃喃道。
然后他身体一软,从窗户翻了出去。
陆晨冲到窗边,往下看。
十三的身体坠落二十多层,摔在下面的广场上,一动不动。
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像一朵红色的花。
陆晨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枪还在他手里,枪口还冒着烟。
楼下,那些奴隶和守卫围了过来,看着十三的尸体,发出各种声音——有的哭,有的喊,有的只是呆呆地站着。
突然,有一个奴隶跪了下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几十个人,全部跪在十三的尸体周围,低着头,像在祈祷。
陆晨盯着那个场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们跪的不是十三,是那个控制他们的人。
但十三死了,他们却没有清醒。
为什么?
他转身冲下楼,跑到广场上。
那些奴隶仍然跪着,对他视若无睹。他蹲在一个女人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喂!你醒醒!控制你的人死了!”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神空洞。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村子里的尸体一模一样。
陆晨心里一凉。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几十个奴隶,全都跪着,全都低着头,脸上都挂着那种诡异的笑容。
“不对劲。”他喃喃道,“太不对劲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你以为杀了他就能结束吗?”
陆晨浑身一震。
那个声音,和十三的声音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更冷,更诡异,带着一丝嘲讽。
“他只是一具躯壳。真正的我,在他死之前就转移了。”
陆晨的手在发抖:“你……你是旧神?”
那个声音笑了。
“旧神?不,我只是它的一部分。十三是我选的容器,但他太弱了,撑不住。所以我换了一个。”
“换了谁?”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你猜。”
陆晨环顾四周。那些奴隶全都抬起头,盯着他。
几十双空洞的眼睛,几十张诡异的笑脸,全都在看着他。
“我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那个声音说,“你永远找不到我。但我随时能找到你。”
陆晨握紧枪,对准最近的那个奴隶。
但他的手在抖。
他能开枪打死一个人,但能打死几十个吗?
而且,就算打死所有奴隶,那个东西还在。
它说的对,他找不到它。
远处,苏眠他们跑了过来。看见广场上的景象,全都愣住了。
“陆晨!怎么回事?”
陆晨回头看她,脸色惨白。
“我们得走。”他说,“现在就走。”
五个人冲出广场,朝城外跑去。
身后,那些奴隶没有追。他们只是跪着,笑着,看着他们离开。
跑出很远,陆晨才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
苏眠追上来,看着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十三呢?”
“死了。”陆晨说,“我杀的。”
“什么?!”
陆晨把情况说了一遍。听完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也结结巴巴地说:“你是说,那个东西……还在?而且不知道在哪?”
陆晨点头。
“那怎么办?”林初雪问。
陆晨摇头。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东西说它转移了。从十三身上,转移到了别人身上。
谁?
那些奴隶里的一个?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回头看向城市的方向。
夕阳下,那些高楼静静地立着,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突然想起那个村子里那些尸体上的诡异笑容。
和那些奴隶的笑,一模一样。
那个东西,不是从今天才开始转移的。
它一直在转移。
从村子到城市,从城市到别的地方。
它在扩散。
“我们得快点。”他说,“去云顶桃源。”
“现在?”王也问。
“对。”陆晨说,“那里可能有答案。”
他转身,继续往东走。
身后,夜幕降临。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
但它不急着出现。
它只是跟着,等着。
等着合适的时机。
【第二十四章完】